大约75年前,克利夫兰还是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中心——只不过那时的“科技”是钢铁与化工。短短二十年,这座城市便从全美第七大城市跌落至第56位,人口锐减六成,辉煌如过眼云烟。克利夫兰的家庭收入中位数不到全美平均水平的一半,甚至不到西雅图的40%。可西雅图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这座亚马逊与微软缔造的软件之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克利夫兰”。
这不是危言耸听,2026年初,亚马逊在短短四个月内裁撤西雅图及贝尔维尤地区近四千个技术岗位;普吉特海湾地区四个县去年净流失近一万三千个职位,是自2009年金融危机以来首次出现就业负增长。更令人不安的是,这并非孤立的周期调整,而是一场涉及技术、人才与城市命运的嬗变。
人工智能本应是西雅图的第二次机遇。微软、亚马逊正投入数千亿美元竞逐大模型。然而投资并未像三十年前的互联网那样催生就业,恰恰相反,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软件工程师们推向边缘。一位被裁的程序员说,他工作了三十年,经历了从传统软件到云计算的每一次转型。每周工作80小时,最终在一个凌晨三点收到密码失效、账号冻结的通知。这些人每天的用日常工作就是“训练”AI,而正是AI的进化取代了自己。曾经的“技术赋能”变成了“技术自噬”,从业者不再是被解放的生产力,而是过时的耗材。
克利夫兰的工人在工厂关闭时,至少知道自己是被机器取代;西雅图的程序员却在亲手“喂养”替代者。这是AI时代独有的悲剧,也是后软件时代,科技城市面临的第一道裂痕。
如果说技术反覆运算是远虑,那么人才机制的失灵则是近忧。美国科技业过去四十年赖以生存的核心公式是:以H-1B签证为渠道,从印度、中国、欧洲源源不断地输入全球顶尖人才,用他们的创新溢价维持市场主导地位。这套机制运转良好,前提是“通道”永不堵塞。可特朗普大手一挥,签证政策彻底改写了游戏规则。H-1B从随机抽签改为“薪资加权”,附加每人十万美元的一次性费用。刚毕业的学生、中级工程师注定会被挡在门外。与此同时,被裁掉的外籍员工面临60天“宽限期”倒计时——找不到新工作就必须离境。
西雅图东郊贝尔维尤的独栋住宅挂牌量激增,部分社区印度裔家庭的“急售”现象开始压低学区房价值。消费层面,依赖科技公司午餐人流的南湖联盟区餐车经营者过去月营收四万美元,如今勉强做到一万二。
经济学家测算,重置一名技术员工的成本约为其年薪的1.5至2倍。数万名这样的员工被成批遣返至班加罗尔或海德拉巴,美国损失的不仅是人力,更是过去二十年招募、培训、磨合所积累的全部制度成本。西雅图正在经历的,不是简单的人才流失,而是人才红利的逆转。
过去二十年,亚马逊将西雅图从一个区域性港口打造成为全球科技圣地,创造了“一代人只有一次”的经济奇迹。与此同时,城市税收、地产价格、消费业态、人才结构,几乎全部围绕单一巨头运转。如今亚马逊将重心从人力转向算力,整个城市的经济生态便如被抽去承重墙的老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克利夫兰的悲剧不在于它被时代淘汰,而在于它从未意识到“钢铁经济不会永远增长”这一常识。今天,西雅图站在相似的岔路口,是继续迷信过去的神话,祈祷AI成为下一个灵丹妙药,还是是清醒地承认,任何奇迹都有生命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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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胡影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