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防部计划于12月3日对胡德堡基地枪击案凶手哈桑执行枪决,而且还要破天荒地通过网络向公众直播行刑全过程。这一决定迅即引发跨党派谴责与联合国人权机构的警告。比起到底该不该直播更值得追问的是:一个国家选择将死刑变成一场供全球围观的猎奇时,试图传递的究竟是甚么信号?
赫格塞斯的理由很直白:“人们需要明白,做出这类事情将面临严重后果”。以公开处决震慑潜在犯罪者,不是甚么新鲜事。历史上,公开绞刑、断头台乃至凌迟,都曾承载过以儆效尤之功能。但恰恰是现代文明的演进,让各国逐步将死刑从广场移入监狱高墙之内,不是因为死刑被废除,而是因为人们意识到,国家行使杀戮权的方式,本身就在定义这个国家的品格。如果行刑从惩治罪恶变成一场公开的秀,执法者便沦为暴力奇观提供者。
联合国人权办公室的定性一针见血:直播处决等同于公开处决,违反禁止酷刑的绝对禁令,残忍、不人道、有辱人格。酷刑禁令的核心,保护的不仅是受刑者的身体,更是人的基本尊严。无论此人曾经犯下何等罪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不应变成被围观、转发、评论的媒体事件,这本质上是在剥夺为人的最后一丝体面。一个允许甚至鼓励这种剥夺的国家,向世界展示一种令人不安的权力美学,正义的终点,可以是娱乐的起点。
耐人寻味的是,反对声浪并非来自某一政治阵营。共和党参议员蒂利斯直言,公开处刑是专制独裁政权的做法,民主党参议员墨菲则批评此举是在模仿ISIS。这种罕见的跨党派共识证明,直播枪决已经模糊了美国与它自己所定义的敌人之间的界限。ISIS以公开处决传播恐惧,塔利班以公开行刑展示绝对权力。美国以反恐之名对一名恐怖分子执行行刑直播,在形式上完成的,恰恰是曾经谴责的那种暴力展示。正如前国家反恐中心官员肯特所言,这样做“给了恐怖分子免费的宣传材料,他们将为此进一步激进,并招募更多恐怖分子”。
特朗普对此事不置可否的态度,恰是此事蹊跷之处。如果没有他的默许或指示,赫格塞斯会搞这么一出戏?特朗普支持枪决,称哈桑为疯子,却对是否直播含糊其辞。如此暧昧或许并非犹豫,而是谋定而后动。支持处决可以满足在法律和秩序层面的基本盘,沉默则避免了同舆论产生联系。白宫官员透露,特朗普不反对直播,但尚未最终确定,意味着这场直播能否最终上演,取决于政治成本而非道德考量。
哈桑2009年在胡德堡基地杀害13人、伤32人,罪行确凿。对他的死刑判决经过军事法庭审理和多年上诉确认,其合法性已有定论。然而,对一个罪行的正义回应,与将此包装成媒体产品,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前者关乎法律,后者关乎权力想要被如何看见。一个国家选择让行刑队站在镜头前时,传递出的潜台词是:正义不仅需要被执行,更需要被观看、被消费、被传播。这恰恰是对正义本身最深的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