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当下全球经济正在经历的变局,“囤积”或许是最贴切的注脚。各国在囤外汇储备、战略物资,企业在囤芯片、库存、——这场跨越国界、贯穿产业链的“囤积竞赛”正在全面铺开。
全球化创造的并非扁平、分散的权力结构,恰恰相反,金融、通讯和供应链网络高度集中。一笔跨境交易绕不开那几家大银行,一部手机离不开台积电或三星的芯片。国家力量正在利用这种不对称的集中性,将市场通道变为施压的筹码。特朗普上台后,将这一逻辑推向了极致。关税早已不是经济纠偏的工具,而是服务于选举、财政和外交胁迫的“复合型霸权工具”。加拿大总理卡尼直言不讳地指出,全球经济一体化正越来越多地被用作政治施压的武器。
国家是最早开启囤积行为的主体。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让许多新兴经济体深刻体会到国际资本流动的脆弱性,此后东亚各国普遍采取出口导向型政策,持续积累贸易顺差和外汇储备。本质上是一种对冲外部冲击的保险策略。
而今,囤积清单已从外汇大幅扩容至关键资源和战略物资。在矿产领域,美国12种关键矿产完全依赖进口,稀土、石墨等核心矿种依赖中国。去年中国对稀土实施出口管制,直接冲击了美国F-35战机生产线,锑的出口管制导致美国弹药企业产能缩减。
各国央行则以历史性的速度囤积黄金,连续三年净增持黄金超1000吨。市场正沿着两条清晰主线运行,一是“去美元化”的储备资产替换,二是“强安全”逻辑下的关键金属囤积。钨价暴涨229%,钴涨120%。
如果国家层面的囤积是在构筑防线,那么产业政策层面的囤积则是在抢佔制高点。中美欧三大经济体正以空前力度将产业补贴精准投向同一批战略物资:半导体、关键矿产和电池。美国国会抛出《MATCH法案》,意图在150天内强制日、荷、韩等国完全对齐美国对华半导体出口管制标准,不只禁售新设备,连存量设备的维修、零件和软件升级也被全面封锁。
国家与产业政策重构游戏规则的背景下,企业的行为逻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过去三十余年,全球供应链奉行“准时制生产”——零件最好前一秒下产线、后一秒就进组装厂,追求极致的零库存、零冗余。但疫情、地缘冲突和关税轮番上演,如今超过70%的跨国公司正在通过增加库存,寻找次优供应商来对冲风险。
讽刺的是,贸易壁垒并没如某些政策设计者所愿实现“脱钩”,反而催生了更复杂的供应链格局。意在削弱中国制造地位的贸易壁垒正在产生相反效果。中国企业以更快的速度将资本、技术与生产能力布局全球,在东南亚、中东、北非和欧洲推进当地语系化生产,同时牢牢掌握核心技术与上游关键材料。
越是试图通过囤积来降低依赖,越是暴露依赖本身无法被轻易替代的现实。过去几十年全球化打造的高度专业化和规模化的供应链,其效率优势建立在深度分工之上,强行拆分意味著效率的永久性损失。
囤积本身可能加剧而非缓解不安全。当各国争相囤积战略物资和外汇储备,价格的螺旋上涨和供应的进一步紧张就在所难免。1930年《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引爆全球报复性关税战、最终导致国际贸易急剧萎缩的历史教训,似乎并未被今天的决策者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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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林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