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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和王菲,他们二人新年都跑到了舆论的浪尖

新年伊始,王菲个唱的高票价和演唱水准引发了华语乐坛新年的第一波口水仗,近几日,台媒又传出包括林夕在内的55名艺人封杀名单,虽然消息尚未证实,但已引起了不小的舆论波澜。一个是有作品三千的最佳词作人,一个是华语乐坛的天后级人物,林夕视王菲为无名份的妻子,他们在2017的新年都跑到了舆论的浪尖,让我们看看著名乐评人何言眼中二人的音乐传奇。

王菲和林夕:没名分的夫妻

“1998年,王菲感情失败,她离开了窦唯,窦唯发表了很多很难听的话。那时我也正陷在失恋的情绪里,于是想了很多方法去理解哀伤和放下哀伤。后来我写了一些词送给王菲,鼓励她和我自己都应该拿得起放得下,其中一首就是《百年孤寂》。”

2007年,在TVB《志云饭局》的访谈节目里,林夕这么谈起了他和王菲的关系。

林夕曾说,王菲是他的皮。事实上,他视王菲如无名分的妻子。林夕的词还开解了更多失恋的人,他们听着他写的歌暗自流泪抚平伤口。

林夕和王菲的合作集中于90年代。那是林夕的词作从生疏走向纯熟、从入门走向大师的阶段,也是林夕在和大量优秀的歌手不停磨合的阶段。那时候的林夕状态并不算稳定,像1991年给黎明的《无名份的浪漫》,王杰的《讲不出的痛苦》,1992年给周慧敏的《如果你知我苦衷》等等歌曲,尽管从词作表面上看已经朗朗上口,但如果细细分析,仍看得出想刻意打造歌词里那种“凄美”环境的匠气——例如“你说你从来未爱恋过,但很珍惜跟我在消磨;我笑我原来是我的错,裂开的心还未算清楚。”看,如今的林夕,再也不会用“裂开的心”来营造苦情的画面了。

当时还叫王靖雯的王菲,也不太顺利。她只是一个三流服装品牌的模特,即便得到了香港音乐名家戴思聪的赏识而成为门下弟子,也发售了几张包含不少翻唱歌曲的专辑,拿到了“叱咤女歌手铜奖”,但事业依然没什么太大起色。最后王菲决定离开香港,前往美国,临走时,她还惆怅地说过一句话:“我不喜欢香港,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不过幸好历史没有这样去发展。林夕遇见了王菲,王菲也遇见了林夕。他俩在一起度过的十年,也是港乐最为辉煌的十年。你很难说是林夕成就了王菲,还是王菲成就了林夕。因为他们彼此对于对方的重要性都是完全无法分出轻重的。

在王菲前期还在以翻唱国外名曲为主的年代里,林夕就已经给王菲打造和原曲完全不同意境的歌词,来塑造王菲的形象。她的这些翻唱歌曲,很难都说成是“翻唱”,因为在林夕写就歌词之后,王菲按照歌词里故事的不同意境,所采取的不同的演绎手法,都将翻唱版本的歌曲和原版拉开了差距,演绎出不一样的感觉。

例如1993年的《冷战》,这首多莉·艾莫丝的歌曲,在林夕笔下,写出了两个人在冷战之下的思绪涌动。这首歌曲编曲简单,主歌、副歌部分更是有着大量重复不断的长音节,很考验填词的能力。于是林夕用“相对不发一言,似是你共我有了默契,永不要幼稚的骂战;但表情、彼此表情悄悄地暗示这是冷战”这样的叙事型歌词去消解那些长得不得了、重复得让人心烦意乱的旋律。在简单的钢琴伴奏下,王菲的声线也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考核指标。她的每一次叹气、每一次吞音吐字、每一次哭腔,都能引得听众的心情跟随着跌宕起伏。

我之所以选用《冷战》作为讲述林夕和王菲的开始,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也很像这首歌:两人都不是那种可以非常热情、拉着人嘘寒问暖忙前忙后的人。林夕和这没名分的夫妻的关系,简单到王菲一个电话,邀他写词,林夕一句“哦”,听了寄来的样带,然后开始填词,而后又寄回去,王菲看了,便开始唱。而林夕有时候寄完歌词后还想改,再打电话过去,竟然被告知:王菲看完就开始录,录音已经录好了。

这种已经“无须讲太多”的默契感,成就了林夕和王菲这对在港乐史上空前绝后的组合。

我用“空前绝后”来形容林夕和王菲,有两个原因:一是王菲的独特性。香港有许多特立独行的女歌手,她们能够驾驭各种不同题材和不同风格的歌曲,其中有着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佼佼者,但只有王菲,几乎将各种题材、各种风格都玩到尽,玩无可玩。能做到这一点,就要看第二个原因,那就是王菲的包容性。林夕在王菲身上,用尽了各种手段去写歌,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叙事风格、不同的感触——即便林夕给过这么多歌手写了几千首歌,但只有一个男歌手、一个女歌手能做到林夕这么完全的包容。男歌手,是陈奕迅;女歌手,是王菲。

林夕有时候给王菲的歌,会特别简单别致。如1994年的《胡思乱想》,这是专辑的同名主打歌,歌词以“想哭想笑,也想跳;想呼想叫,我想要。”而接下来则是:“无端想某人,想得天昏地暗;还想不再见人,想想破红尘。”这是许多恋爱的人时候的小心思,想一个人想得甜蜜又心碎,还会想得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对方,干脆看破红尘,看破生死,做超脱状好了!

到了同专辑的《知己知彼》里,林夕笔锋一转,这样去写两个人的关系:“凌晨是我,明晨是你;事业陪着你,衣服缠着我。红裙属我,蓝筹属你;玩物全属你,饰物全属我。”你和我分得这么清楚,这是因为最终“没患难但各自飞,像天共地一般距离”。这其实完全是新诗的一种写法,林夕大胆采用王菲做实验品,寻找着在歌词创作上的更多可能性。而王菲也很配合林夕,在副歌部分尽可能的用妖艳冰冷的唱腔去营造出歌词里男女疏离感。

在王菲的配合下,林夕的遣词用句功底突飞猛进。到了1995年,《Di-Dar》专辑里的《暧昧》成为了一个非常成功的作品。这是林夕和陈小霞合作的歌曲,当时他们离后来大红大紫的《约定》《明年今日》《好久不见》还有一定的时间,但《暧昧》这样标准的港式流行曲,已经可以看出这个组合的无懈可击。这首歌曲里,王菲没有用那么多的技巧去演绎,陈小霞的曲子也没有太高和太低的音阶,林夕也开始走上了他最为纯熟的从叙事到写心情的词作风格——

《暧昧》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 还祈求什么说不出

陪着你轻呼着烟圈

到唇边 讲不出满足

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

越来越近 却从不接触

茶没有喝光早变酸 从来未热恋已相恋

陪着你天天在兜圈

那缠绕 怎么可算短

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

未留住你 却仍然温暖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 望不穿这暖昧的眼

爱或情借来填一晚

终须都归还 无谓多贪

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间

望不穿这暖昧的眼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

天早灰蓝

想告别 偏未晚

写哭不出来的眉(注意,是眉,而不是一般人都会写的脸或者泪),写你轻轻呼出的眼圈,写没有喝酒已经变酸了的茶,写我身上穿着的、原本属于你的衣裳。在这些物事的背后,林夕写出了这样一段关系:你和我越来越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可是我们,却从来不曾接触过。让我徘徊在苦又甜之间的,是你和我的若离若离之间,那种望不穿的暧昧。

这也是许许多多曾经和心仪的人在一起,会有过的心境。这种没有捅破窗户纸的那种感觉,既甜蜜又痛苦。而这,也是“暧昧”二字的真谛。既然是如此普普通通和折堕的心情,那的确用最简单的方法去演绎,给听众的感觉是最好的。大家不会太注意王菲的炫技,她的声线也不至于太喧宾夺主,林夕的歌词也将感觉点到即止——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暧昧》都是一次很完美的配合。这还要多得监制梁荣骏的整体把控。他后期的知名作品如《富士山下》,都是可以大书特书的港乐经典。

在1996年的《暗涌》,成就了作曲的陈辉阳。陈辉阳是新世纪港乐史上最重要的幕后制作人(没有之一),在他高峰时期给歌手写的歌只要打榜,几乎都是冠军歌,堪称奇迹。(关于陈辉阳的章节,在后面单独细表)。回到1996年,这时候的陈辉阳,还是一个独立音乐组合“余力机构”的一份子,他和愤世嫉俗的词人因葵一起,写的还是小众冷门的独立音乐。在那时候,陈辉阳最出名的作品,大概也只有给孙耀威的《爱情白皮书》了。

所幸,他很快就遇见了林夕和王菲。多年后陈辉阳回忆起这段经历,曾经说道,当时暗涌写得很快,在钢琴上行云流水的弹了出来,就以“暗涌”为名,寄给公司。林夕拿到旋律,听得大汗淋漓,觉得这曲名最契合歌词,于是也没有改名,仍是以《暗涌》为名,一席而就歌词。王菲接到了曲和词,仍是她一贯的作风——没有任何疑问,直接开唱。

这种默契的组合,陈辉阳是很感激的。毕竟在当时,林夕和王菲都已经是成名了的大词人和名歌手,而陈辉阳不过是刚刚跻身主流音乐界的作曲人。他们给了陈辉阳百分百的信任感,而陈辉阳的小暗涌,也终于一步步的闯出了日后被听众熟知的大瀑布。

对于大多数听众而言,其实都不知道,《暗涌》其实曾经胎死腹中。那时候,处于怀孕、结婚时期的王菲,又面临和唱片公司的合约到期,因此她决定不再签约,安心生子。于是唱片公司将早已录制好的歌曲冷藏,最开始的时候,甚至决定要拖到王菲签新公司,出唱片之后与其对抗——若干年之后,陈奕迅也遭致这样的惨况,导致录好的专辑里的歌曲没有一首流行起来。所幸新艺宝这家唱片公司至少没有后来的英皇这么无耻,唱片公司高层最终还是决定以两张EP的方式去拆分这张大碟。而又很巧极的是,两首经典曲目,被保留了这两张EP的上半集里,即《暗涌》和《约定》。

《暗涌》所写的,是一个人的沉沦。“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这一种直面自己惨淡人生的情形,天空里涌起的密云,一屋的暗灯,心和眼、口和耳的捉不紧,反映的不过是我和你无缘无份。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什么我都有预感。林夕在不停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里,写出了一个人内心暗涌连连,天人交战的场面。这种极其微妙的细腻心思,真真的是不可言喻;但林夕,偏偏还真的就把这种不可言喻给写了出来,让我折服得五体投地。

《暗涌》在后来若干个版本的翻唱里,都有着各自的韵味存在。当中,这其中不得不提到的就是黄耀明的版本。一个当事人来写,另一个当事人来唱。这算是将“暗涌”幻化到极致的地步了吧。

接着,再来谈《约定》。

后来有曾经很多次访谈和讲座,有人问林夕,如果要选一首歌入选教材,他会选什么?

林夕说的……不是《约定》啦。而是《再见二丁目》。我觉得这可以理解,因为他对《再见二丁目》,的确包含着旁人无法明白的私人回忆(具体参见《夜话港乐》第六小节),这首歌曲也是他从王菲的“夫妻”时代走到杨千嬅的“骨肉”时代的一首分水岭,所以他以这首歌曲来代表自己,完全可以理解。不过在我看来,如果真的要代表林夕纯粹在写作技巧上的最高成就,还是这首《约定》。

《约定》

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

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

当天整个城市 那样轻快

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

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

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

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

凝住眼泪 才敢细看

忘掉天地 彷佛也想不起自己

仍未忘相约 看漫天黄叶远飞

就算会与你分离 凄绝的戏

要决心忘记 我便记不起

明日天地 只恐怕认不出自己

仍未忘跟你约定 假如没有死

就算你壮阔胸膛 不敌天气

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还记得当天吉他的和弦

还明白每段旋律的伏线

当天街角流过你声线

沿路旅程 如歌褪变

我说的是纯粹的写作技巧,是因为《约定》这首歌,写了人,写了两个人,写了景,写了天气,写了物事,写了彼此的心情,在现实和幻想里兜兜转转,来去自如,异常流畅自然。这是极高的写词水准。

旅馆的门牌点出了两个人是在异国他乡旅行;笑着离开点出了这次旅行的快乐。用“轻快”来形容城市,所以,我和你走半里长街,也是如此幸福。照亮脸庞的街灯,也照亮了微温的便当——注意,这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作词人都会写的方式,但林夕却用“燃”字,毫无科学逻辑的写出了这便当的重要性。

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住眼泪,才敢细看。这是一种多么让人触动的爱恋,我单单是看着你的剪影轮廓,就已经让自己感动到落泪——不对,我还得抓住这转瞬即逝的一刻,不能因为落泪的失态而忘记看你,所以,我得勉强自己“凝”住眼泪,才可以看清楚你的脸!

“笑”、“轻快”、“燃”、“凝”……一段不到100字的歌词,用几个妙极了的形容词,将两人的相知相惜写得活灵活现,我在只看到歌名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林夕写“约定”这种题材,竟然能写到如此境界。你们可以拿姚若龙日后写的国语版来做比较。其实周蕙的国语版在国语歌词里也是佼佼者,十分的工整写意,但是跟林夕这妙笔生花的精彩绝伦比起来,日后再有任何人写约定,恐怕都只能黯然失色了。

相较这100字的主歌的精彩,副歌部分都显得要低上一层。林夕后来自己也不满意,说“相约看漫天黄叶远飞”有点假,太为浪漫而写浪漫了。的确,“相约”是歌词的重头戏,毕竟这是叫“约定”的一首歌。所以林夕后来想改,但王菲已经录好,只能作罢。这不完美,倒成就了《约定》。因为很快,林夕就用另外一首歌,去消解了这漫天的黄叶,以及《约定》的美好与温馨。

《约定》是足够美丽和温馨的。两人在异国他乡的畅游,在浪漫的旅程里,许下更多的约定。林夕对这美好有着小小的保留,他害怕这一切最终都会落空,但歌词仍然显得很积极,“就算会与你分离,凄绝的戏,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这种情形,可以对照《再见二丁目》的“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即便最终我和你无法再像这样出游,但我仍然记得当初和你在异国他乡的那些路途。这些路途,都和歌声一起,刻在了我的回忆里。

沿路旅程,如歌褪变。

这是《约定》,一个未完的故事。

之所以说故事未完,是因为《约定》,有下半集。

还是林夕,还是王菲。还是那漫天的黄叶,还是那街灯,还是那旅馆的门牌,还是那份被燃亮了的便当。还是那吉他的和弦,和旋律里的伏线。但是,一切都变了——

《邮差》

直到细雪飞下来 荡进远处深海

甚至两脚走不动 先想到 离开

直到你说不回来 直到我说 活该

拿下了你这感情包袱

或者反而相信爱

你是千堆雪 我是长街

怕日出一到 彼此瓦解

看着蝴蝶扑不过天涯

谁又有权不理解

唯独怪时间真快

你是一封信 我是邮差

最後一双脚 惹尽尘埃

忙着去护送 来不及拆开

里面完美的世界

认错旅店的门牌 认错要逛的街

便当冷了想保存 怎可以乱摆

没有你我的和弦 但有结尾伏线

黄叶会远飞这场宿命 最终只能讲再见

这首歌是完全照着《约定》的场面去写的。当初和你一起游乐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下着细雪的冰冷。当初相约去看的漫天黄叶,如今却让我明白,黄叶会远飞,这是你我的宿命,最终只能讲再见的宿命。

记得的旅馆的门牌,其实都记错了;照出脸庞的街灯,原来我已经不记得是哪条街;那份微温的便当,如今已经彻底的冷掉。你我的和弦,也彻底消失在曾经美好的回忆里。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我和你,原来如同千堆雪与长街一样,是永远不可能相遇的,只能在日出到来之前,彼此瓦解。

《约定》的温馨,《邮差》的绝望。林夕用同样的场景,不一样的心情,写出了一段往事的两面。我爱《约定》里男女主角的缠绵浪漫,也爱《邮差》里主角独自面对今夕何夕的冰冷伤感。人生里总有很多被我们刻意美化了的人和事,你朝思暮想的那个人,那段承诺,如果那个人真的到了你身边,如果那些承诺真的兑现了,你会发现,未必有你想象里的那么美好。

感情,不就是这样么?得不到的从来矜贵。

《约定》和《邮差》,我一直觉得,这是林夕一次残忍的文字游戏,他亲手建立起一个完美的世界,又亲手摧毁它。(本文节选自何言先生的《夜话港乐》,可在书中阅读全文)

(来源:北京大学出版社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