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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一首诗就是被击中,而不是被教育

核心提示: 狄金森说:“它令我全身冰冷,连火焰也无法使我温暖。我知道那就是诗。假如我肉体上感到天灵盖被掀去,我知道那就是诗。”说得好,诗是一种可以唤起感觉,令人心动并体验到的语言。

1985年6月,在昆明青年路一间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小屋中,于坚写下《尚义街六号》,从此走进了大众的视野。诗人于坚折桂“2016年度杰出作家”。

于坚说:“在永恒的流动中也有一种最基本的东西,是不动。人类在任何时候,都需要爱情、都需要朋友、都需要春天、也都需要诗歌。”

那么,诗如何在?

1.于坚在他的诗歌手记中如是说

诗是无法转述的

诗就像某种自然之物,在关于它的命名中我们无法感觉、知道到它,我们说什么是诗的时候,我们必要进入一个诗的场。我们指着一首诗说,这就是诗。

谈论诗必须知行合一。我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在路过一首诗的时候指着它说,这就是诗。就像指着一棵苹果树说,这就是苹果树一样。关于苹果树的一切描述都与苹果树无关,而且越精确距离苹果树越远。

有些关于诗的定义解释说,诗就是特殊的语言。或者比普通语言更有力量的语言。依然令人茫然,我们知道所有专业术语都是特殊的语言。而比普通语言更有力量的东西包括标语口号。

我们可以在一部小说不在场的情况下描述一部小说。情节、人物、主题……但我们无法描述一首诗。

诗是无法转述的。

其实谈论诗是什么的人,最终只有举出诗本身来回答。诗就像中国哲学中的“心”“仁”这些思想一样,无法概念化。牟宗三先生说,中国文化的开端处着眼点是在生命。这个着眼点也是汉语诗歌的着眼点。诗歌是语言的寺庙,就是最高的语言,但它不是上帝的语言,是活的,生命的语言。克尔凯郭尔说“上帝不是理解,而是行动”。有人否定诗歌的生命性,这是受西方诗歌概念的影响,把诗歌理解为对世界的理解。而中国传统是对世界的感悟。“诗”就像“仁”“心”这些思想一样无法定义,只能在知行合一中去妙悟,在具体的作品中去格物致知。古代中国的诗论非常清楚这一点,古代诗论从来不说好诗是什么,只说诗如何才是好。“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议,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庄子)

2.世间一切皆诗

《岁寒堂诗话》中说:“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无非诗者。”世间一切皆诗。这是广义的说法,包含着中国古人对世界的理解,与古代中国万物有灵的思想有关。诗,不仅仅意味着分行的文字。诗,也意味人们对世界的形而上的感受。老子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大音稀声”是对这种感受的注解。老子的理论通常在杰出的诗人那里,被理解为诗的基本道理。在中国,诗总是更倾向于道家的思想。“世间一切皆诗”是诗人们的一个出发点,但不仅仅是诗人的出发点,也是古代中国人理解世界的基本点。李白说“大块假我以文章”。“世间一切皆诗”来自“道法自然”的思想。与西方的天堂地狱的划分不同。有了“世间一切皆诗”的认识,才有天人合一。如果对世界持的是否定的,改造的、拯救者、解放者,革命、救世主的态度,人是不可能与天合一的。世间一切皆诗是中国诗人的一个写作立场,也是中国文明的基本立场。在此立场上,我们才出发作为诗人。

“世间一切皆诗”,是说,诗意是存在的本质。“天地无德”,这个“无德”就是诗意。诗意是无,诗是有。

大地、世界、人生本来就是诗意的,诗意是先验的。没有诗歌它们也存在于诗意中。但这个诗意是被隐匿在自然中的,语言把诗意敞开。

诗就是文化,以文去化。天人合一,如何一,通过文来“道法自然”,化为一。

今天的大多数诗歌写得很便宜,语言成了把口水变成文字的工具,表面上很有活力,其实与过去时代将语言当成意识形态的工具一样。

诗是激活诗意的语言,当然也可以说是诗意的载体,但载体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卡车拉着水泥一样,而诗意是融化在语言之水的中的盐巴,已经天人合一了。

诗意是天然的,先于世界存在的,“世间一切皆诗”这个“诗”就是指诗意。只有语言出现了,把诗意“文化”,诗才诞生。

3.读一首诗就是被击中

而不是被教育

一首诗是一个场。它在召唤。

古代判断好诗的方式是依靠经验和时间。依据阅读经验,因为汉语诗歌不是“一穷二白”的。古典诗歌与白话诗歌形式不同,但普遍经验是一致的,否则今日的人就不要说他们会被古代诗歌感动。我相信只要排除偏见,尊重感觉和经验,就像我们总是被已经成为经典的诗歌感动一样,(在那里我们当然知道什么是好诗)我们可以同样在当代诗歌中感觉甚至认知到同样杰出的诗歌,与这种感觉和认知的可靠性比较起来,所谓“诗歌标准”——尤其是当它被诗歌的正式发表、诗歌评奖、诗歌选本、诗歌史、诗歌评论仅仅作为维持话语权力的游标卡尺去利用时——是完全不能信任的。

普遍经验其实是某种叫作“无”的东西。诗歌的持久性不在于它的语言形式,而在于它通过它时代的语言表达的那种普遍性的不可言传的“无”。永恒魅力来自诗所传达的“无”,而不是“有”。我们是被那种言已尽而意无穷的“无”所动。

我们还是可以依据阅读经验辨别出什么是好诗。好诗的要素已经约定俗成。对好诗的感觉已经积淀在我们关于语言的经验中。诗就是那些就是可以蛊惑人心的语词。当你被蛊惑的时候,你就进入了一首诗。那些语词经过诗人的组合,具有返魅的力量。

狄金森说:“它令我全身冰冷,连火焰也无法使我温暖。我知道那就是诗。假如我肉体上感到天灵盖被掀去,我知道那就是诗。”说得好,诗是一种可以唤起感觉,令人心动并体验到的语言。

读一首诗就是被击中。而不是被教育。

4.好的诗歌是七级浮屠

最得人心的诗是最具魅力的诗。是为天地立心的诗。

而什么语言会构成一个得人心的具有魅力的场,这是无法确定的。任何语言都存在这个可能,任何组合方式都存在着这个可能。在诗歌上,诗人必须承认不可知,诗歌具有巫术的特征。今天,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量化,而诗也许是最后的无法量化的。这也是诗歌得以在技术时代独立并高踞于精神生活之巅的原因。

一首魅力四射的诗是一个塔。塔的基础部分人人可进可懂。个人的修养(心灵、感觉、阅读积淀、知识结构)决定你可以进入诗的哪一层。诗最核心的塔顶部分,只有少数人可以进入。但如果只有这个高处不胜寒的少数没有下面的基础,塔就飘在天上。

齐白石说:“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媚俗的诗只有一层,欺世的诗只有飘在天上的尖。

好诗是,其最大的一圈是引车卖浆者流都明白的汉语。其最小的一圈,是禅。好的诗歌是七级浮屠。深度属于最小最核心的一圈,最基础的部分,那个外沿只要懂汉语都可以进去。

一座塔是一个立体的场,也可以用佛教的“坛城”来比喻。“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王国维所谓“有篇无句”,是新诗气象。

一首诗就是一个语言的场,“篇终接浑茫”。就是语言已经被创造成为一个场,进入“意有所随,不可以言传”的境界。主题、意义、情绪、修辞、深度……都是小于场的东西,而这个场是心的在场,语言在这里已经消失。所谓得意忘言。又说到玄学了,确实,心是什么,在中国经验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无法定义。《论语》讲的就是心,但孔子始终只是在说心在人生中的不同状态。“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

诗是语言创造的一个存在之场,离开了这个场,诗就不存在。

场创造气象。有气象的诗就是王国维说的那种有篇无句的诗用意境、意象来说现代诗太小,白话诗的语言是比古典诗歌的语言更丰富、更深入细节、更具体的语言。因为在1840 年以后,中国已经不是古典的中国,汉语已经不是古典的汉语,汉语的空间被巨大地释放出来,这个空间过去被遮蔽在典雅的字文化中。

5.诗如何在

我只可以像一个巫师那样说话

在这个一切都平台化的时代,民主蛊惑人心。但我以为诗歌是贵族气质的艺术,为天地立心是天才、王者、巫师的事业,而不是“怎么都行的”大众化民主运动。于是我们时代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求诗歌编辑以及其他拥有权力传播诗歌的人们的良知——因为他们占据着一个平台以外的传统高地,这是一个事实,并非迷信。别假装着不知道你们担负着诗歌传播和守护的重任,读者把诗歌刊物视为诗歌水准而不是平台上的化装舞会——必须具有良知、清洁的精神、必须尊重经验、保持着感觉和激情,在平台的狂欢之外保持着冷静,你们并非权威,但你们至少要向读者继续这样的经验,他们没有时间的去浏览那个辽阔的平台,跋涉沼泽,他们只能信任有限的高地。高地比平台更危险的是,如果它一旦堕落,它的海拔会低于海平面,比沼泽地更黑暗。

诗歌是语言的如何说的历史,而不是说什么的历史。“什么”, 其实自人类出现以后,再没有进步过,将来也不大可能进步多少,因为“什么”的进步在20 世纪的种种实验中已经一再被证明是灾难性的。人类关于“什么”的在权力驱使下的探索、革命,一旦稍停,人类就重返故道。诗歌上的石破天惊总是在如何说上,它令已经趋于沉闷的“什么”再次活过来,成为我们时代的最通顺的感受。“如何说”实际上总是“石破天惊”地重返“说什么”的历史,就像大海,总是崭新的波浪,总是陈旧的大陆。我的意思是,所谓好的诗歌,是那种在人类的阅读历史中,能够以原创的言说方式、鲜明的个人风感应心灵、激活感觉和普遍经验的诗歌,所谓“具体的普遍性”,它与过去诗歌传统之间的关系是活力复活的通顺而不是标新立异的断裂。

没有比诗歌写作更困难的事了,每个诗人都知道,他不是在白纸上写作,他是在语言的历史中写作,你写每一行,都有已经写下的几千行在睥睨着你呢。诗人永远不可能从第一行写起,他总是从过去已经开始的第某行继续写下去。因此你的写作总是与过去的写作有一个上下文的关系,通顺的关系。在我看来,那些通顺的诗歌,必然是可以继续下去延续时间的诗歌。

诗如何在,我只可以像一个巫师那样说话。

本文节选自《还乡的可能性》,于坚/著

寻回日常生活的神性

完整呈现诗人过去十年对诗歌的思考和内省

来源:商务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