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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青年诗人诗选 | 爱松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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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松,本名段爱松,1977年10月出生,云南昆明晋宁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4届高研班学员。出版诗集《巫辞》《弦上月光》《在漫长的旅途中》。入选过《中华诗词》第7届青春诗会,《人民文学》首届新浪潮诗歌笔会,《诗刊》第30届青春诗会,《散文诗》第16届全国散文诗笔会。曾获2015《安徽文学》年度小说奖等奖项。

龙翔路16号

 

一片月光筑起的建筑

我在三楼顶上弹奏

二重奏抑或独奏

为黑夜的葬礼

 

树影憧憧树影憧憧

我的妻子在琴箱中

有只鸟不叫乌鸦

它藏有雪白的心房

 

砖瓦在风雨中抗击雷电

一梦紧挨着一梦

亡灵是我的祖宗

在新的宅基内部佑护

 

又一口井水低吟浅唱

又一张不眠之床激烈燃烧

飞蛾在灯光与星光间

制造火焰和晚风


镜中的妹妹


镜中的妹妹,你往何方?

荧光粉扑在阳光上成了火焰

披在你身上,为过去的泥土

送行,它是皮肤,你掩埋的绿色种子

不发芽的荧光,一闪一闪


你的小手,在一个男人手里变旧

镜中的妹妹,透明的另一个躯体

我捡起一块鹅卵石,扔进蓝色

漩涡多么潮湿,小手顺着发梢

滑进黑白,碰及我狭长的眼骨


这弯曲的湖面,把你放大

静止的少女在里面隐现

时光锻造的玻璃,压低了额头

这些都是虚拟的吗?我喊一声

你的名字,就在我心里答了一遍


没留下任何气味,另一个世界只距我

一步之遥,镜子被撑得快要碎裂

影子,一叠叠一叠,你看不见我把耳朵

贴在湖面,冰冷的鱼穿过长长走廊

鱼刺在你体内,镜中某一年


哦,镜子,时空唯一的墙

模糊,衰颓,它筑在词语破碎

之前,这个孩子,这两个孩子

和镜子一道哭泣,在黑夜

破碎以前,妹妹,你去了何方……

 

 

当你老了

 

无数的影子重叠

当你老了,这些命运之石

涌动在我的血脉里

推着自己的重量,这些徒劳的动作

堆积黑暗,在我的渴念中

慢慢,重复着喑哑之钟

 

高高摞起的影子

一团团,一个个拆散

当你老了,记忆长出这片干枯的刺

我拆解着它们,每拆一个

另一个,就会在我的骨缝中

扎出更深的泪水

 

当你老了,我是否年轻?

还能对着镜子找一找,另一张面孔

一定藏在轮回的尽头,当镜子

毫无征兆地收缩,灰暗就在那里

小小地睁着眼,被时光掏空的咸苦

一点点,令我重新啜饮

 

当你老了,如果我已死

就请忘记备受煎熬的日子

在那么多光芒中,我投下过阴影

没能追赶上,一个老了的人

更没有时间,让你原谅

世间长大了的死亡和黯淡

 

谁和我一起?为老了作个证

当天空被我的眼睛压低:

老了,多该热爱向下的事物

诚如年轻时,热衷向上的企图

当老了,催动万物未知的节奏,究竟

是谁?让一声呼喊,成为体内隐动的风

 


妈妈,我变了

 

妈妈

我的发型换了

我的穿着新了

就连我的口音

也变了

许多年来

我从来没有想到

今天

我几乎成了另外一个

脑子被城市的尾气与噪音

慢慢摧残

而我的心

不安的心

和着钢筋水泥一起

越来越坚硬

更糟糕的是

我一看见乞丐

总认为是骗子

听说打架杀人

一点儿也不惊奇

闻着盘龙江

发臭的水

觉得

这才是城市

我惊骇于自己的

这些变化

 

妈妈

不少亲人的模样

渐渐模糊

很长时间

我不想您

也不想故乡

更不会

因此而难过

妈妈

这多让人伤心

而最伤心的

是每天和我擦肩而过的人

我时常观察他们

他们却

从不知晓

就像命运和世界

一直改变着

我从来就不能

感觉到它的眼睛和

一丝气息

 

妈妈

我的发型是换了

我的穿着是新了

就连我的口音

也变多了

这许多年

我看着一团团白云

变成乌云

乌云化作一阵雨

然后

雨掉到地上

就脏了


 

为母亲买药

 

我买好药

跟在长长的队伍后

准备付款

前面的人们

都使用省医保或市医保卡

支付药费

轮到我时

我掏出了现金

我失去这份医疗保险

已经好几年

想想很是难过

生在社会主义祖国

我多么希望能有

这样的一张卡

在某一天

把母亲的病痛

彻底地刷一次

 


八一和老三

 

八一向我要100块钱

我一惊

想着的事情怕是要发生了

这像许多年前

老三向我要钱一样

最后

我还是给了他们

尽管他们都说

再不整那种事了

可是下一次

仍然要为那种事

向我要钱

我呢,明知道这样做

只会害了他们

但,还是忍不住

心一惊

把手伸向钱包

为什么呢?

我想了许久

我想,我还是抗拒不了

朋友哀求与不安的

眼神和举止

特别是,他们害怕对我撒谎

甚于,对这个世界撒谎的撒谎

所以,他们每次都

慌里慌张

向我要钱

他们很清楚

这,我是知道的

但,从来不会

当面拆穿

八一和老三

断断续续

曾经戒毒很长时间

并娶妻生子

我很期盼

他们能一直戒下去……

我时常想起

无数次,我们一起

蹦蹦跳跳走在

小镇放学的路上

那时候

阳光多灿烂

那时候的空气

多清新

我多么怀念

那时候啊!

——那时候的小小世界

人的心,永远不会

这么一惊

就把手

伸向钱包

 


老非

 

老非在砖厂

帮人打煤

找到我的时候

两手黑黑

我问他:还弹吉他吗?

他微微点点头

不说话

我把琴递过去

他迟疑了下

后退一步

说:还是你弹吧!

我就弹了整整

一个下午

给他听

他仔细地

没有说一句话

临别前

他让我一定要

去趟砖厂

说已准备

吊只狗

冬天里好给我

下酒

 


安假牙

 

我叔叔和老疯的牙坏了

到一私人小诊所看医生

一个想安活动套牙

另一个要安烤瓷牙

活动套牙需要100多

烤瓷牙需要1500多

我叔叔四十多岁,天天画画

是个落魄艺术家

老疯三十多岁,酒店保安

是个平头老百姓

都还没老就掉了好几颗牙

回去的路上

他们一直用残缺的口腔

激烈辩论

到底要安什么牙

才适合我们



丢失


在小西门美食城

她走进来又走出去

走出去又

走进来

反反复复叫喊着

 

声调嘶哑的乡下母亲

几乎让人分不清

喊的究竟是一个孩子

还是

一条狗

 


人民币

 

老人家战战兢兢

伸出双手

脏污而枯瘦

 

我掏出准备坐车的

一元人民币

认认真真递过去

 

人民币被捏了捏

在人民手心

一直战战兢兢

 


坐车

 

老人睡熟了

在5路双层公交车

最上面的一排

车子行走,不断靠站

又行走……

老人的头发被风吹起

一阵白、一阵灰

他紧闭着双眼

斜靠的姿势使

皱纹加深

我静静坐在旁边

看着他

看着这位苍老的、我的父亲

错过了

一个又一个站

 


守灵夜

 

布幡、诵经、超度、磕头,然后

回归夜的黑暗与寂静

蜡烛在生命与灵魂

的剥离中,跳跃着火

我跪在,微弱的火光下

用纸钱焚烧着

黎明前的道路

 

一个人近在眼前,却已

远在天边,这是

爱过大地、爱过河流、爱过

人间诸多苦难的人——我的奶奶

当然,她更爱我,更爱与我

有关的一切,如今

她躺着,不能再爱了

她正被死神,爱着

 

如果灵魂能够对话,我多想

知道,在这样黑暗阴沉

的路上,拄着拐杖会有

多么危险。如果可以跨越

生与死的界限,我宁愿作为

一根拐杖被她拄着,而不是徒劳地

跪在地上

 

这样的夜,难免有很多精灵

飞到这里,我看不见

却能感觉到,她们

久久在我头顶盘旋

这些,孤单而冰冷的

影子啊!这些狂乱徘徊的

灵魂,是否、是否让我把纸火

烧得更旺一些呢

 

还有一些飘忽的话语,时断

时续,这是我多么熟悉的声音

它萦绕着我奄奄一息的小身体,在医院

长长的走廊上,来回奔跑……

这些记忆中的声音啊

在我的血管中,急速

流过,又缓缓流回

 

此刻,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几乎感觉不到,长跪

带来的痛楚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一种爱

比撕心裂肺、呼天抢地

还要爱呢

抬起头,眼前的天空

慢慢泛起了白

我多么痛恨这种白,它残忍地

让我,为守了我一生的人

只守了一夜

 


春天


春天

十万个孩子出生

我深爱着的

只有一个

春天

千百个声音呼唤

令我灵魂颤栗的

只是一声

 

春天

土地一片片悄然醒来

在行走的路上

与我温暖对话

 

春天

这双小手突然伸向了我

比整个世界给予我的

还要多

 

 

在漫长的旅途中

 

在漫长的旅途中,生命

寄存在一节晃动的车厢

目的地在目的以外,窗外的树

飞快地倒向身后

 

在漫长的旅途中,时光

在双脚间长出翅膀

有的高高飞翔,有的低声彷徨

有的停下来,眺望风景

 

在漫长的旅途中,故乡

是遥远而温暖的归宿

扛在肩头上的,总有一天要放下

藏在心里面的,却再舍不得掏出来

 

在漫长的旅途中,车站

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孤单

更为孤单的是,错过了一个

却还有更多,等着去错过

 

在漫长的旅途中

可以美美睡上一觉

把没有看够的看个够

把没有做完的梦做完

 

在漫长的旅途中

将一生分成了许多段

留一段给别人去想念

留一段去想念下,想念着你的人

 

在漫长的旅途中

应该打几个电话

让遥远的声音穿过世界,进入耳朵

让想象的面孔隔着风景,温暖内心

 

在漫长的旅途中

可惜,带不走村庄和炊烟

这些埋葬灵魂的事物啊!

在终点,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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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诗选 云南 诗人 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