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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透过失明的双眼看见的

从失明这一角度来谈论博尔赫斯的写作多少冒着危险,因为从表面上看,两者并无确切的逻辑联系。譬如很可能会有这样的反驳,有那么多的盲人为什么都没有成为作家呢?当然同样有无数的例子可以证明,失明是与许多作家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远的如中国的左丘和他的《国语》,古希腊的荷马和他的史诗,近的如英国的弥尔顿和他的《失乐园》,更近的还有德国的尼采和英国的乔伊斯。我们不能否认博尔赫斯作为作家的潜质。几乎可以说,他天生就是作家。但是,很显然,这种潜质以及它的实现因为失明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深刻与清晰了。

我愿意把博尔赫斯的写作看作是他在失明的推动下自觉探寻世界本原的归乡之旅。在这次艰难的归途中,他面临的困难之多,付出的努力之大,多少超出了人们的意料,以至于这一过程尚未获得人们应有的关注。

很多人已经注意到了失明对博尔赫斯的影响。比如,失明的威胁使得博尔赫斯加速锻炼自己的记忆力,以便为未来储备足够多的精神弹药;比如,失明使得博尔赫斯策略性地选择写作诗歌和短篇小说,而没有选择长篇小说,等等。在本书传记中,传主还从心理的角度分析了失明对于博尔赫斯写作的影响,认为所有近视的人都有胆小的心理特点,因为他们只能看得清手边的一些事物,剩下的都是模糊的。博尔赫斯自己对失明也有深刻的体认。他专门写过题为《失明》的文章。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他接受阿根廷作家索伦蒂诺采访时还直言不讳地谈到了自己的视力状况。但是,失明对于博尔赫斯的写作究竟意味着什么?博尔赫斯又是如何开始自己的回乡之旅呢?如果我们翻开他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他一生的写作轨迹,尤其是他精心构建的那些惊世骇俗的哲学神学大厦,在某种程度上都与失明有着内在的呼应关系。

博尔赫斯从一出生就开始了和失明的较量。由于家族遗传的缘故,他从小就视力不佳,并且缓慢地减退。他一直生活在失明的阴影中。长大后,博尔赫斯的视力逐渐恶化,这直接导致他后来头部撞上窗玻璃的那场意外事故。而这场意外事故又反过来使得他那本已微弱的视力状况更加严重。到了五十年代,博尔赫斯的双眼就彻底失明了。可以说,失明和失明的威胁陪伴着博尔赫斯一生。

失明无疑是一个强大的敌人:它首先剥夺了你通过“看”来获取外在世界信息的能力,紧接着剥夺了你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获取工作的基本要求、赢得爱神垂青的诉求,等等。面对失明,多少人因此选择了放弃。然而这不是博尔赫斯的选择。在《失明》一文中,他说:“既然我已经丢失了那可爱的形象世界,我应该创造另一个东西。我应该创造一个未来,以接替我事实上已经丢失的可视世界。”他将失明视为“天赐的礼物”,自觉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并将之转化成了深刻的人生体验,由此创造了另一个世界。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有了光之后,原本混沌的世界开始逐渐变得清晰,万物逐渐有了自己的称号,动荡与纷争从此成为了生活的全部,而生活在此岸的人们也想当然地将这个世界当作唯一真实的世界。然而,对于盲人而言,他们生活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前。就世界的本质而言,我们甚至可以说,他们与上帝同在,他们的世界与原初的世界或者说艺术的世界更加接近:黑暗、混沌、无限、迷宫,幻境……

这是一个上帝创造世界之前的世界。由于失明的客观事实,博尔赫斯长久地沉浸在这个常人不愿光顾、或者不常光顾的神秘世界。相比于光明、现实、理性、清晰、有限的世界,他似乎更愿意停留在这个世界,并从中提取独特的经验。他对夜有无限的赞颂。

他说,“我真想背靠黑暗,支撑在黑暗上。”“瞎子也有好处。我有些东西还应该归功于黑暗。”“夜晚可以把我们从巨大的痛苦,即现实的繁琐中解脱出来”在诗中,他描述了黑夜独有的魅力。子夜时分,“朴素的植物学的草,/各色各样的动物,/与死者的对话,/远古语言的词,/有时还有一些恐怖,/真正是假面的面孔,/白昼给予的一切都无法与之比拟。(《梦》飞白译)”他对梦境也有着独特的爱好。为了“要减灭/现实凶残的重量,他把头藏入梦里”(《渥品尼亚的士兵》叶维廉译)。

博尔赫斯的失明是“象黄昏一样”逐渐到来的。面对着日渐消逝的可视世界,他比我们更早地、也更深刻地触摸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那个世界的轮廓。在作品中,他试图阐明那个世界才是真正原初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因此,他调动了叔本华的哲学、宗教中的诺提斯教派乃至数学的原理等各路人马,努力促使光向着暗、理性向着非理性、现实向着梦境、有限向着无限转化。更极端地说,他或许根本就不愿意承认前者的存在。他消除了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关于时间,他借助小说的主人公说,时间没有同一性和绝对性(博尔赫斯全集•小说卷之《小径分岔的花园》)。他还消除了敌我的界限。在小说《阿莱夫》里,主人公奥雷利亚知道对于深不可测的神来说,他和胡安•德•帕诺尼亚(正统和异端,憎恨者和被憎恨者,告发者和受害者)构成了同一个人。他甚至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关于自我,他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同一个人。他甚至不无调侃地说,不幸的是,我是博尔赫斯。

在博尔赫斯的所有努力中,他对现实和梦境的认识最为触目惊心,也构成了他诗歌和小说最重要的主题之一。

比如在《梦》、《诗艺》、《镜子》和《余晖》等一系列诗中,博尔赫斯就反复提到了梦境。他提醒世人,清醒不过是另一场梦,与梦无异。

“要觉察到清醒是另一场梦/梦见自己并未做梦,而死亡/使我们的肉体充满恐惧,不过是那/被称为睡梦的夜夜归来的死亡。”。

午夜时分,当他进入梦的领域,他恍然间意识到:

“我是别人,/我是他而不自觉,他曾见过/另一个梦——我的醒。他评判着/他置身局外而且微笑。”(《梦》飞白译)。

而黄昏的君主,做梦的国王克劳迪乌斯,“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梦中,直至那一天,/一个演员用哑剧在舞台上/把他的罪孽向世界献演。”(《镜子》王央乐译)。

“那是个幻像,人类对黑暗的一致恐惧/把它强加在空间之上/它突然间停止/在我们觉察到它的虚假之时/就象一个梦破灭/在做梦者得知他正在做梦之时。”(《余晖》飞白译)。

显然,在博尔赫斯的世界中,现实不过是另一个我们未自觉的梦境而已。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幻象,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如果说这个世界存在着本质的话,那么梦境就是它的本质。小说《环形废墟》同样以故事的形式探讨了这个主题。故事说的是,一个来自南方的外乡人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了一座被焚毁的环形庙宇,目的就是为了梦见一个人,使他成为现实。经过许多个晚上的努力,他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这个被梦见的少年按照他的要求到另一座的庙宇去,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当外乡人知道自己梦见的这个少年踩在火上不被火烧伤时,他十分担心少年会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人,而只是他梦中的幻影而心情沮丧。正在此时,火灾再次降临环形庙宇。当外乡人向着庙宇走去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火焰并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他。这时,他才害怕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个自己梦见的少年一样,其实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多少有庄周梦蝶的意味,但是由于消解了现实,颠覆了常识而格外引人注目,尤其是它的结尾探讨了梦与现实的关系,触及了世界的本质问题,确实实现了博尔赫斯自己所说的“惊世骇俗”的目的。

失明无疑是不幸的。博尔赫斯在1974年写的词条“博尔赫斯说博尔赫斯”中说:“博尔赫斯是否曾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命运感到过不满呢?我们猜想他会的。” 作为此在的世俗中人,他对自己的处境有着切身的感受。当他在中年失明后意外地收获了尔玉的爱情时,他的幸福告诉我们,他对生活,对光,对爱情,对普通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有着常人所有的渴望。然而博尔赫斯很快就摆脱了悲观情绪的影响,他自觉地接受失明这一天赐的礼物。因为他很快地意识到,作为作家,失明本身也是一笔独特的财富。我们甚至可以说,没有失明,也就没有博尔赫斯。经验告诉我们,五音使人耳聋,五色使人目盲。圣经里也说,天堂里的颜色是白色的,五颜六色的世界则充满了诱惑。失明,或者说,置身于这样一个纯粹的世界,一个黑暗的世界反而看得更远,看得更完整。正是透过失明,博尔赫斯更深入地看到了我们没有看到的一切。

理解博尔赫斯依然是困难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与他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更重要的是因为作为常人的我们要理解双目失明的博尔赫斯依然还有许多路要走。但是唯其艰难才更令人神往。“有谁敢说自己看见了生活的全部呢?”走进博尔赫斯的世界,我们会发现,原来我们看见的事物是多么有限。这或许正是博尔赫斯存在的意义吧。

(作者徐立钱为《博尔赫斯》(詹森·威尔逊著)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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