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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诗选:只有在夜里,我才敢低低喊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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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 现代著名小说家, 也写诗。原名沈岳焕, 字崇文。1902年12月28日生于湖南省凤凰县。1923年进入北京大学旁听, 同时练习写作。1924 年开始发表作品并结识徐志摩等人。1926年出版第一个创作文集《鸭子》, 其中收录了《春月》《我喜欢你》《残冬》和《薄暮》等4 首诗。1920 年代和1930 年代, 在《晨报·诗镌》《小说月报》《新月》《现代评论》等报刊上发表大量诗作。1988年5月10日病逝。

说是总有那么一天,

你的身体成了我极熟的地方,

那转弯抹角,那小阜平冈;

一草一木我全知道清清楚楚,

虽在黑暗里我也不至于迷途。

如今这一天居然来了。

我嗅惯着了你身上的香味,

如同吃惯了樱桃的竹雀;

辨得出樱桃香味。

樱桃与桑葚以及地莓味道的不同,

虽然这竹雀并不曾吃过

桑葚与地莓也明白的。

你是一枝柳,

有风时是动,无风时是动:

但在大风摇你撼你一阵过后,

你再也不能动了。

我思量永远是风,是你的风。

 

我欢喜你

你的聪明像一只鹿,

你的别的许多德性又像一匹羊;

我愿意来同羊温存,

又担心鹿因此受了虚惊:

故在你面前只得学成如此沉默,

(几乎近于抑郁了的沉默!)

你怎么能知?

我贫乏到一切:

我不有美丽的毛羽,

并那用言语来装饰他热情的本能也无!

脸上不会像别人能挂上点殷勤,

嘴角也不会怎样来常深着微笑,

眼睛又是那样笨——

追不上你意思所在。

别人对我无意中念到你的名字,

我心就抖战,身就沁汗!

并不当到别人,

只在那有星子的夜里,

我才敢低低喊你的名字。

 

X

妹子,你的一双眼睛能使入快乐,

我的心依恋在你身边,比羊在看羊的女人身边

还要老实。

白白的脸上流着汗水,我是走路倦了的人:

你是那有绿的枝叶的路槐,可以让我歇憩。

我如一张离了枝头日晒风吹的叶子;半死,

但是你嘴唇可以使它润泽,还有你颈脖同额。

五月十日一个做梦的晚上

 

还愿

——拟楚辞之一

锣鼓喧阗苗子老庚酬傩神,

代帕阿蚜花衣花裙正年青:

舞若凌风一对奶子微微翘,

唱罢苗歌背人独自微微笑。

傩公傩母座前唢呐呜呜哭,

在座百人举箸一吃两肥猪。

师傅白头红衣绿帽刺公牛,

大缸小缸舀来舀去包谷酒。

三月二十八日

 

黄昏

我不问鸟巢河有多少长,

我不问萤火虫有多少光:

你要去你莫骑流星去,

你有热你永远是太阳。

你莫问我将向那儿飞,

天上的岩鹰鸦雀都各有巢归。

既是太阳到时候也应回山后,

你只问月亮“明后里你来不来?”

 

长河小桥

——宁河道上所见

在一夜的散碎雨声里,

黄泥水把小小河床装得满满的了。

两岸碧翠的芦苇是接连着接连着。

说是那小的白帆呢,

都浮到蜿蜒于绿野平原中的河流上面

轻轻的若无其事的滑去。

沟洫里的细流,

涓涓汩汩地高兴跑着。

小到同鸡毛帚子相似的稚柳;

排对子并列着摇动它们的头。

怎么没有一只鸟来唱歌呢?

想是都睡着了。

青绢包头的蓝衣妇人,

把簸簸内的粱米散给那些围在她

身边的小鸡做午餐时,

伊是坐在一株槐树下的石碡碌上的。

擦身而过的骡车,

灵隆隆隆的响在背后去了!

纱帘下映着的少女底粉脸,

是谁家培植的花木呢?

同雨后的五月天气一样新鲜。

大端阳于宁河县传达处门边

 

北京

天空中十万个翅膀接天飞,

庄严的长征不问晴和雨。

每一个黑点皆应跌落到

城外青雾微茫田野里去,

到黄昏又带一片夕阳回。

(这乌鸦,宫廷柏树是它们的家。)

一列肮脏骆驼

负了煤块也负了忧愁,

含泪向长街尽处凝眸。

街头巷口有十万辆洋车,

十万户人口在圆轮转动下生和死。

一声驴呜,一个疑问:

谁搬来石块同砖头,

砌成这个大大的方城?

谁把地上泥土掏去堆个山

给末世皇帝来上吊,

剩下这一片空处成个湖,

让荷花菱芡在湖里长,

湖中心还搭了那么座长桥,

桥上人马日夜来回走?

谁派王回回作羊屠户,

居庸关每年跑进五十万肥羊,

给市民添一分暖和,添一分腥?

…………

(莫追询,历史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时和空

人事有代谢

往来成古今

短墙边乳白色繁花独自谢落

宝石蓝天空中白云聚还散

晚春天气迷人也绻人

这晚春却给我幸福给我静

(只因为)装点这晚春

还有个尖尖脸儿的你

在阳光下露出一列白齿微笑

笑里一朵花含苞欲吐

当我吻着你那净白温润额角时

花开了我谨慎的把它摘下收藏了

万物在阳光和雨露交替中滋育

欣同赏仲夏中嘉树茂草

听红头啄木鸟在林中木末敲梆

水田里有芝麻点秧鸡啼唤

不管是梦中还是清醒

你和我都知道“爱”在暗里生长

秋风渐褪尽草木青翠

敷上红镀上金迎人一片光鲜

荷塘中莲蓬垂下了头

莲子心已略具一点苦味

两人徘徊过那条长廊

蟢子在柱角新织就一饼白钱

天井中枣树上朱红枣子

从高枝渐次堕落到地上

秋成熟这世界一切——

同时成熟了我们的爱

秋夜有流星曳一道碧光长逝

你同流星相似去了去了去了

重拈起你那一朵微笑

才知道这微笑在秋风中也枯萎了

我想询问“有谁能给我引路

把我带向那个‘过去’里走走”

耳朵边仿佛有你轻轻的声音

“你愚蠢的人自己去选择好

走向过去有两道桥梦和死”

想起这两道桥我眼睛已经潮润

小小距离给我经验到老年和冬天

阴湿的泥地里你和我已成尘和土

你呢这时节或许正准备

把草上露水收拾起穿作颈饰

不坚实露水有虹彩和珍珠光耀目

思量从虚无证实自己生命存在

七月十一日

 

莲花

湖面一片绿,

绿中有紫,浅浅的,

成球成串,这里那里。

谁知道是去年还是今天,

天空碧蓝如水。

一双湿莹莹的眼睛,

却有火焰在燃烧。

不是火焰应当是春天,

眼里有这种春天,

笑里也同样有这种春天。

一双斑鸠啼着,在屋脊走着,

同时飞去了,

春天也去了。

唉,上帝。

来了另外一种春天的象征,

两条长长的腿子,

秀雅而稚弱,

神与道德都可从那种

完整、精巧以及净白中见出。

正是神的本体,道德的原素。

白得希奇。

应当牵引妄念向上,

向上即接近天堂。

然而也远了,

还来不及让妄想上前,

人已走远了。

多轻盈的步履!

向道德低首与神倾心,

是犯罪还是必需?

收容这妄念应当是一个人,

还是一种抽象?

猪耳莲还静静的开放,

单纯而诚实,

在无望无助中生活,

沉默如一朵花,

一朵知道沉默是一种高贵品德的花。

很可怜的事,我们得承认,

日常所见的几种花,

就像是不知沉默为一种品德的。

我也应当沉默?

不,我想呼喊,想大声呼号。

我在爱中,我需要爱。

我爱抽象,

一片猪耳莲所能引起我的妄念和幻想。

一切虚无,

我看到的只是个人生命中

一点蓝色的火。

火熄了,剩一堆灰。

妄念和幻想消失时,

并灰烬也无剩余。

选自《中国新诗百年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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