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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人读《论语》?你属于哪类

核心提示: 或许大家会问我:这是问题吗?原来这不是问题,现在却是问题。应该说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前没有这个问题,那个时候大家都学《论语》

或许大家会问我:这是问题吗?原来这不是问题,现在却是问题。应该说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前没有这个问题,那个时候大家都学《论语》,中国人都学《论语》,每个人都学,这是常规、规矩。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从开始就学儒家经典,就受儒家教育,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是孟子的主张,而“性相近,习相远”,则是《论语》里的话语,搬到《三字经》里了。

《三字经》是宋代以后的蒙书,就是用来给小孩儿开蒙的最简单的通俗课本,流传广泛,影响深远,学过《三字经》的人都知道《论语》,学完《三字经》以后,还要学《论语》,私塾的塾师都要教《论语》,这是传统社会的规矩,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学过《论语》,不读书的人也要学《论语》,这是传统社会的要求。所有的人都学习《论语》,这是传统社会的事实。

《三字经·百家姓》

鲁迅的《一件小事》,大家可能在中学都学过,其中有这样一段话语:

几年来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叫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我不说这件小事,只说“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这句话语,意思就是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整天学习“子曰诗云”,“子曰”就是孔子说,“诗云”就是《诗经》上讲。记得不记得是一回事,学没学过是另一回事。鲁迅的同龄人都还在学《论语》,当然这是清朝末期的时候。

在传统社会里,你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中国社会成员,就必须从小接受洒扫应对的“小学”教育,知书达理,尊老爱幼,这些都是《论语》最基本的、最平常的,也是最主要、最关键的内容。所以过去不存在“什么人读《论语》”的问题。

南宋有一儒者叫蔡元定,是著名理学家,也是艺术家,音乐大师,写过一本音乐理论的专著叫《律吕新书》。他是朱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也是朱熹最知己的朋友。这个人字季通,是福建人。蔡季通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这话的意思就是:如果这世界没有生出孔子,那么中华民族和中华民族的历史就将永远在黑夜里前行,中国人根本就看不到人文的光明。

这话是否对呢?应该说在过去没有人提出过怀疑。但在今天有必要向大家提出。因为大家生活在这个经济时代、信息时代、网络时代,在这样一个生活氛围里,不学《论语》一样活,而且活得不错,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睡就睡,该玩就玩,什么都不耽误。怎么能说这是“万古如长夜”呢?据说有位教授曾在课堂上大批此语之非,说难道没有孔子以前,天上就没有出现过太阳和月亮吗?没孔子我们不照样活么?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哗众取宠,博取无知青年的浅薄一笑。人家蔡元定这句话是从价值上讲的。

人,是要活出一个价值的,是价值使人生产生光明,有了价值,人生才有亮点,没有价值的人生就缺少人文的光明,人生就如同在黑暗中一样。孔子给中华民族提供了价值,所以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人的一生啊,如果一点光明都见不到,只是活着、死去,原来的人死了,现在的人还活着,将来又会死掉,如此暗昧地来,暗昧地去,这还不是如同在长夜中一样吗?这样的人生有美好和幸福可言吗?如果大家都这样如法炮制下去,那人类社会可不就是“万古如长夜”吗?

其实蔡元定这句话我在小学时就知道,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论语》,也不知道谁是孔子,只知道孔丘,是在“批林批孔”的时候知道的。但是蔡元定的这句话语是我从我父亲和他的一个老朋友的对话中听到并记住的,那时我父亲已经快七十岁了,他生在1907年,就是光绪三十三年。我父亲因家贫而没有请过私塾先生,只上过一年国民高等小学,当时叫做“国高”。像上面蔡元定的话语,肯定是从国民高等小学的老师那里听到的。看来在五四运动以后,乡下并没有很快跟上城市的步伐,依然在学习《论语》。所以说在传统的时代里,大家都学《论语》,“什么样的人学《论语》”的问题,根本就不会产生。

这个原本在传统社会不成问题的问题,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随着传统儒家被逐渐排挤出中国社会生活的主流,于是成了问题。很多人不再看《论语》,跟《论语》没关系了,不学照样活,一样过富裕美满的生活。到了今天,情况更加普遍,现在什么人读《论语》确实已经成了问题。

孔子像

必须声明,我在这里讲说什么样的人读《论语》,问题来源是台湾著名的中国思想史专家韦政通教授的《孔子》一书,这个问题是韦政通先生提出来的,我觉得有意义,所以借用过来,加以进一步演绎。韦先生为台湾东大图书公司的“世界哲学家丛书”写了一部《孔子》,在这本书的开篇就提出了“什么人读《论语》”这个问题。他说有三种人读《论语》,是哪三种人?

第一种人,是有成德愿望的人

就是说我想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我想在道德上有进步,从普通人成为一个君子,我内在有这样的愿望,并被这样的愿望所驱使去读《论语》。要想增强内在之美,过价值人生,有所树立,活得高贵些,活得高尚些,就一定会去读《论语》。

北宋有位大儒者,名叫周敦颖,学者称为“濂溪先生”,周濂溪提出过“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的说法,读书人向往贤达,贤达向往圣人,圣人企慕与天合一。一个向往一个,一层向往一层,从普通人到士到贤再到圣,最后与天合一。整个就是由“希”导引出的伦理品质增长或道德水平提高的这样一个顺序。这不仅是周濂溪的主张,也是宋代知识界的实际情况。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有成德愿望的,说实在的在今天已经相当不多了,这是我们的遗憾。

如果一个社会,有成德愿望的人不多,那么社会就不会有更强的可信性甚至可靠性,让人留恋的地方会越来越少。大家看谁都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社会就没意思了,不值得留恋了。我们不是怨恨也不必怨恨这个社会,今天的社会相对传统社会而言,社会的发展就使得它成了这个样子,谁也扭转不了。但是,在今天这样的社会里,有成德愿望的人确实越来越少了。

成德的教育,在传统社会里是一个基本的课业,每个人都必须修德。今天没有必要要求所有人都成为君子,即使有这样的要求也会因为不合时宜而流于空谈,收不到实际的效果,也不可能收到实际的效果。心里真正有成德愿望的人少了,这是个事实。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大的遗憾!

其实有成德愿望的人,似乎还可以划分出两种。一种是相信人和社会会朝向好的方向发展的人;既然相信社会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就不会放弃自己的努力,不愿被社会落下。另一种是自己想学好的人。这两种人就算是有成德愿望或者容易产生成德愿望的人。自己学好,发现哪里不好,这件事做得不好,对不起人家,心里有这种道德自觉的能力,就会努力改进,这样的人就是有成德愿望的人了,这样的过程也就是成德的过程。尽管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但是仍然有,甚至可以说无论到什么样的时候,都不可能没有,因为这是人类社会,而不是动物种群,所以就会有价值的追求,就会有为理想而作的努力。

韦政通先生认为,要阐明孔子学说的人,是读《论语》的第二种人

其实还可稍作扩展,研究儒学的学者和研究中国思想文化的学者。这种人读《论语》,是为了阐明孔子的学说以及孔子的思想和中国思想史、中国文化史的关系。他们为了理清中国思想的源流,找寻中国文化的源头,不得不去读《论语》。比如你要讲《论语》,或者要写一篇儒学的文章,涉及《论语》或孔子的思想,如果没读过《论语》,那是蒙人,那是蒙世,自己也说不过去。

读《论语》的第三种人,是有主观体认的自得者

他们通过人生实践,走了三四十年、五六十年甚至七八十年,走到中壮年,走到老暮年,走到日薄西山,只要一息尚存,就可能因为自己的遭遇或者经历,回过头来翻一翻《论语》,发现自己走过的一生怎么很多都被圣人揭示过了,发现《论语》中的某句话说得跟自己的人生体会不谋而合。

比如在《论语》的《为政》篇中,孔子讲了自己在不同人生时段上的心理和做法,他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子这种对于人生的体会,点醒了很多人,使很多人觉得与自己甚至不谋而合,由此后悔自己怎么不早一些研读《论语》,亲近圣人。实际这不是妄自尊大,因为圣人也是人,圣人也如我们一样,实实在在在这个世界上走过一遭,所以我们完全可能和圣人有相同或者相类似的人生感受。

当然,很多人,甚至很多自以为与孔老夫子的人生体会不谋而合的人的自我感觉,未必就是准确的和正确的。

比如有人以为“十有五而志于学”就是少年时要好好学习,“三十而立”就是三十左右就当了很大的官,有名望、有地位、有钱有势,别人没有办法不重视。我们要相信,这可能真是他的人生体会,他真以为孔子的话语就是这样的意思。但是“志于学”与“好好学习”有本质上的大差别。“志于学”是因立志而向学,并以学来养志。“志于学”,是君子之学,只有君子才会志于学,也只有志于学才会成为君子。志于学是有价值目标的学、有用力方向的学、是有志者之学,也只有有志者,才能真正地致力于学,不懈怠、不间断、不偷懒、不做给别人看。

儒学为什么叫做“为己之学”,而不叫“为人之学”或者“为他之学”?这就是秘密所在,其要义在于学习首先一定是为了自己的进步、自己的成长和自己道德人格的不断完善,而不是做给别人看,以示自己好学或者学得不错。有无志,是衡量是否会学、是否善学,甚至是否能学和其学是否有意义的最原则的分判。志于学和随便学学或者为了哪怕是直接的生存目的的学习,比如技能培训、职业培训之类,是有异常重大的差别的。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为了迎合社会的低俗心理需求而故意曲解经典,不要为了世俗的好恶,而转移经典的价值指向。我们自然不应当为了满足圣人的好恶,而使现代人放弃对于感性生活的追求,但也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迎合世俗,削圣人之足,以适现代生活之履。

其实上面关于“三十而立”的说法,更有明显的理解错误。“三十而立”,不是说三十岁就当了大官,发了大财,或者学会了圆滑的处世方略。“立”,自然包含有所成就的意思和内涵,但是关键是在为人的有坚守和处世方面的守信义,是人已成熟的意思。有主张而不随顺世俗,有见解而不矮人看戏,有信守、有尊严,而不是学会了趋炎附势,讨好权贵,卑躬屈膝以谋衣食。无所立,就不会有真自我,这样的人,是没有办法获得别人真正意义上的尊重的。

至于对“不惑”、“知天命”、“耳顺”等的解释就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当然这是后话,现在我只是在这里告诉大家,有了一定的人生体会,猛然间感到与圣人的说法不谋而合,于是返回头来读一读或者开始品读《论语》,总会有所收获。这是第三种读《论语》的人。

以上就是韦政通先生所讲的读《论语》的三种人。当然这并不是绝对的,也有上述三种以外的人读《论语》,有的还很明显成为固定的一类,比如总是试图想着找点儒家的缺点或者毛病的一些读书人。这些人中,有的是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或者为其流波所及,他们未必完全来自自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目的,这里自然包括修正传统的不足,改造民族性的社会目标,当然也有的只是为了标新立异,显示自己有见识,或者更有甚者仅仅就是为了自己的自由化的感性欲求能够不被指责等等,不一而足。

对中国和中国的历史文化有热情的外国友人也读《论语》

除了上述三种人之外,还有一些外国友人,他们有了解中国文化的愿望,希望通过学习《论语》来了解中国社会、中国文化和中国人。他们也希望在《论语》中找寻未来人类和平发展的福音,而《论语》中确实有导引人类走向和平幸福的重要精神资源。

在中国,以前因为20世纪70年代的“批林批孔”运动,除了挑刺和批判,已经没有人因为喜欢和需要去读《论语》。今天的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很多人喜欢读了,而且不一定全是凑热闹。为什么呢?因为现在《论语》热啊,这么高的热度里面能没有一定的内涵吗?于是有些本不知《论语》为何物或者从前对《论语》了无兴趣的人,也会顺势来翻一翻《论语》,看看孔子到底说了些什么,看得懂看不懂却是另外一回事。不排除一部分人借此机会附庸风雅,但是更多的人真的是想了解一下《论语》到底讲了一些什么样的话语,表达了什么样的感受和想法。所以现在读《论语》的人,实际上已经包容了各个层面和各个阶层。实际上,各个不同职业和不同阶层的人,都应该来读一读《论语》,肯定都会有收获。

本文摘自《王立新讲〈论语〉》,岳麓书社7月出版。

来源: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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