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化 > 国学 > 正文

庄子:辩证智慧与诡辩技巧

核心提示: 庄子既有杰出的辩证智慧,又有超级的诡辩技巧。庄子后学的作品《天下》,说庄子喜欢发表“荒唐之言”,滑稽诡诈,而引人入胜。分析庄子的诡辩,究竟“诡”在何处?“辩”在何方?

庄子既有杰出的辩证智慧,又有超级的诡辩技巧。庄子后学的作品《天下》,说庄子喜欢发表“荒唐之言”,滑稽诡诈,而引人入胜。分析庄子的诡辩,究竟“诡”在何处?“辩”在何方?可以领略庄子奇异的智慧和杰出的辩才,从而加深对逻辑知识的理解。《齐物论》是庄子诡辩的代表作,其中汇集了庄子许多超级的奇词怪说:

1.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2.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3. 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4.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

5.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尔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

从庄子的上述诡辩来看,其手法是对概念灵活性的主观运用。他认为,站在不同的角度,可以把彼说成此,把此说成彼,区别彼、此没有意义。彼可以既是又非,此也可以既是又非,是、非的区别也没有意义。事物的性质、状态(然)和人的断定(可)都是主观随意的。小草棍和大屋柱,丑八怪与美西施,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都可以看成一回事。事物的破坏就是形成,形成就是破坏,所有事物都无所谓形成和破坏。养猴子的老头儿,把栗子分给猴子,说“早上给三升,晚上给四升”,猴子就发怒。说“早上给四升,晚上给三升”,猴子就高兴。计较彼此、是非的区别的人,就像那些被戏弄的猴子一样愚蠢。能够超脱彼此、是非的区别,坚持“两行”(两可)的观点,就能成为“圣人”。

在庄子看来,人们日常说得出来的区别,如类和不类,始和未始,有和无,大和小,长寿和夭折,言和不言,辩和不辩,都没有意义。类概念是正确进行逻辑推理的基础,对此,中国逻辑家提出“辞以类行”的原则。

庄子的诡辩,以类和不类区分的相对性,来否认类和不类的区别。事物从某一方面说有共同的性质,就说它们是一类,如牛、羊同为“哺乳类”。从某一方面说没有共同的性质,就说它们不是一类,如牛为胎生、哺乳动物,鸡为卵生、有羽,二者“不类”。但若从另一角度看,牛、羊、鸡同为“动物”,又归入一类。

庄子把这种类区分的相对性无限夸大,无原则地说“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即类和不类,在任何情况下都可看作同类。由这种类和不类的混同论出发,庄子否认任一“彼”和“此”的差别。

庄子用绕口令式的诡辩词句否认“始”(开始)和“未始”(没有开始),以及有和无的区别。庄子的诡辩,违反事实、常识和科学知识。区分开始和没有开始、有和无,是一切认识和科学研究的起点。

庄子说,天下最大的东西是秋天鸟兽羽毛的末端;而巍峨雄伟的泰山却可以说是最小的。天下最长寿的是夭折了的孩子;而传说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却可以说是夭折了。这是用大和小、夭折和长寿的相对性,来否认它们之间的区别。“秋毫之末”与微观世界的分子、原子比,是大,却不能说是天下最大。泰山同整个宇宙比,是小,却不能跟“秋毫之末”比小。夭折的孩子与更短命者比,算是长寿,却不能说是天下最长寿者。彭祖跟更长寿者(如庄子说有上千岁的灵龟和数千岁的神树)比,可以说是夭折,但跟短命的孩子比,却不能说是夭折。

庄子在混同始和未始、有和无、大和小等区别的基础上,进而怀疑言(谓)和无言(无谓)、辩和无辩的区别。即说等于没说,辩等于不辩。但庄子本人并没有因此而不说、不辩。他是用他自认的大道理(超越一切区别、对立的道理)来大说特说,大辩特辩。他用辩论没有主观标准(辩论双方,以及任一位第三者,都不能作为评判是非的标准)来否认真理的客观内容、客观标准和辩论对于探求真理的作用。这就等于堵塞探求真理的道路,而听任像庄子这样的诡辩流行。

庄子的诡辩,对客观真理的探求是一种消极的力量。但是,庄子的诡辩从反面刺激了中国古代逻辑学的诞生。后期墨家,即《墨经》的逻辑,就是在清理庄子和名家(辩者)所有诡辩的基础上产生的。庄子诡辩论的社会文化作用和价值,是庄子在进行诡辩时未必能料到的。诸子百家的逻辑智慧都是在与谬误、诡辩的对立、渗透中成长壮大的。

以上内容节选自《诸子百家逻辑故事趣谈》

来源:“商务印书局”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