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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鲁迅"有唐甄

核心提示: 家天下之道统与治统,几乎都是合拍的,政治层面的治统一直唯君,思想层面的道统也几乎唯君,正因道统与治统如是呼应,所以才让最坏制度的家天下绵延二千年。

家天下之道统与治统,几乎都是合拍的,政治层面的治统一直唯君,思想层面的道统也几乎唯君,正因道统与治统如是呼应,所以才让最坏制度的家天下绵延二千年。然则,非君思想也是有的,虽声音细微,却一直未曾消声,未曾断脉,孟子民贵君轻,常常唱响朝野;宋朝包公,曾对皇上说:“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到了明末清初,黄宗羲更是全盘否定君主制,“天下为害,君而已矣。”黄宗羲做了扬声器与放水坝,他把非君的声音放大了,把非君的堤坝拔开了,使得非君思想逐步声浪振地,洪流滔天。  

其实,在这愤怒声讨家天下罪恶者当中,还有一人,声名不卓,却不可遗忘,他对君主制的抨击相当猛烈,他就是唐甄,其生活年代与黄宗羲差不多,都是明末清初。唐甄的思想相当大胆,议论甚是剀切,谓之为清初的“鲁迅”,不为过。  

唐甄与鲁迅先生一样,也曾在体制内生活过。他是四川达州人,本来家资殷富,是当地望族,号称万金之产,张献忠兵屠四川,唐甄祖父捐尽家资,建立了一支地方武装,以对抗张献忠,家道由此中落。到了顺治年间,唐甄家里鼎锅常是揭不开了,只好去朝廷谋食,经吏部考试,以知县候缺,直到康熙十年,才补上山西长子县县令。这长子县,山寒水瘦,民困县穷,唐甄到任,勤勉任事,不到十个月,被山西巡抚称为“山西循吏之冠”,也正因为是“循吏”,他对逃荒逃难的百姓就不按朝廷制度严惩,这官当了一年不足,就因执行“逃人法令”不力而被罢职。  

十个月的宦途生涯,已使唐甄曾经沧海,他由此断了仕念,不复为官,甘与鲁迅先生一样,做个自由撰稿人。他从山西迁居苏州,发愤著书,他放眼政治,检讨天下,心中有一宏大主题,就是要反思天下得失,思索天道轮回,他所着的书曰《衡书》,著书宗旨,其女婿王闻远说得很明白:“天道人事,前古后今,具备其中,曰『衡』者,志在权衡天下也。”其思想也比较博大,而最为激进的,就是其非君思想,他对君主的抨击,一点也不亚于黄宗羲,他首先指出:“天子之尊,非天帝大神也,皆人也。”一下子就把皇帝从神坛上拉下来,他进而论证:帝国官员智力发挥不出来,正确建议不能化为治国良策,都是因为把皇帝当神看了,“臣日益疏,智日益蔽,伊尹、傅说不能诲,龙逢、比干不能谏,而国亡矣。”他得出的结论是:“治天下者唯君,乱天下者唯君。” 

唐甄所谓的治乱皆唯君,好像把一切都寄托在君主一人之上,这当然是其思想的局限,他找不到除了君主之外,还有民主道路,但他这句话的落脚点,其实在后一句“乱天下者唯君”上,因为他紧接的断语是:“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他对二千年所有帝王,包括秦皇汉武,包括唐宗宋祖,也包括当朝握掌公器者,全部打翻,这一立论,文胆骇人,自有皇帝以来,怕也只有唐甄与黄宗羲有此胆魄,唐甄甚至比黄宗羲更为猛烈。有人看问题只看表面,说皇帝没怎么杀人,说杀人的,都是那些将,那些相,那些兵与吏,唐甄却认为一切官员都是“攘民”、“虐民”、“害民”、“弃民”、“忘民”,是皇帝放出虎匣的官吏,使人民“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其最终根源,却在皇帝,“杀人者众手,实天子为之大手。”  

唐甄的思想甚是宏富,与其非君思想对应的,是唯民。因为明末资本主义已然萌芽,唐甄对此新事物大力鼓呼,将商业与农业并称富民二策,告诫“为治者”必须“以富民为功”,他对弱势群体特别关注,认为国家功能首先不在帮福,而在扶贫,“古之贤者,举贤以图治,论功以举贤,养民以论功,足食以养民。虽官有百职,职有百务,要归于养民。”同时,他还主张男女平等,夫妻平等……  

唐甄对统治者所采取的不合作态度,也算得上是一位向封建敌人冲锋陷阵而“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思想斗士,这一点与鲁迅先生是相当神似的;他与当时许多知识界、思想界的人也不怎么合得来,他的思想太异端,与主流思想唱对台戏,其境遇当然就很难堪;唐甄与鲁迅先生神似之外,形也是相似的,身材都很细装,他身不高,貌不帅,如他自述是:“甄,下士也。貌朴而言讷,人皆易之,以为窒焉而不知天下之务者也,学非今学,言非今言,人皆略之而不与之言,而亦不得有言也。天薄吾貌而违吾才,虽欲贾所长,岂可得乎?”是个满肚子不合时宜者。  

与鲁迅先生不一样的,唐甄不能以自由撰稿人谋生,他生活特别艰难,刚刚迁居苏州之初,尚有薄田四十亩,由于赋税太重,卖了田地,改做贩蚕丝的小老板,文人从商,跨行太大。许是做生意时精神不集中,思想开小差去了,有次,带了一把现金去进货,钱丢了,不知道怎么丢的,这生意到底没做了;到了晚年,吃了上餐没下餐,有人推荐他去江苏布政使家去当家庭教师,开始还是“宾主相洽”,但后来这民政厅厅长叫他写“谀墓”文章,他老大不愿,拂袖而去,此后典衣过日子,冷火冷灶,以野菜果腹,日子艰难,精神世界却十分充实,后半生三十年,一直撰写《衡书》,活过了古稀之年,临终时改《衡书》为《潜书》,存诸陋室,其思想“皆人所不及见、不敢言者”,在其陋室放射光芒。 

正因为此,对这位生活在清初的“鲁迅”,我们不可遗忘,我们当记得中国思想史上,曾经有一位叫唐甄。

来源: 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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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鲁迅 唐甄
责任编辑:皇玉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