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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义、中国古典文化与无限生长可能

浪漫主义、中国古典文化与无限生长可能

——评陈春成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

作者:杨永磊 来源:光明网

《夜晚的潜水艇》是90后新锐作家陈春成出版的第一部小说集。该小说集包括9篇小说,最初发表在陈春成的豆瓣个人主页上,后由上海三联书店·理想国结集出版。在出版后的几个月里,这部小说集先后获评《亚洲周刊》年度十大小说、新浪年度推荐图书,并荣登豆瓣2020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排行榜首位。

浪漫主义、中国古典文化与无限生长可能

在《夜晚的潜水艇》中,陈春成展现了高超的叙事技能,用锦绣灿烂、天马行空般的想象,为读者构建了一个个光怪陆离、五彩斑斓、充满中国元素的艺术世界,让人们在享受小说之美、感悟中国古典文化之美的同时,发现这位小说家未来无限生长的可能。

浪漫主义:想象力舞蹈与通感

读陈春成的小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的无边无际、狂放不羁的想象力。这是这部小说集最为惊艳的地方之一。他对世间万物有着特殊的敏感和直觉,这一方面使得他的情感流露格外细腻婉转,另一方面能使他看到常人难以察觉的奇异世界,从而带给人们叹为观止的美妙体验。在陈春成的小说中,作者不止一次提到这种异于常人的敏感和直觉:“我从小就是个太过敏感而又有强迫症的人,也试图把自己的神经磨钝一些,办不到。”(《竹峰寺》)应该说,这些小说主人公的敏感,有一定的陈春成自己的影子。正是这样的敏感,使主人公产生了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在他的小说中,主人公往往是思接千载、神游万里的,如《<红楼梦>弥撒》里的陈玄石:“我想起一些已逝的胴体和飘散的约定;每个朋友的电话号码;父母在我婴孩时的对话;童年时在庄园西侧槭树下埋的宝藏(铁盒里装着口袋妖怪的卡牌);某天清晨在飞驰的列车中凝望过的青山的轮廓,站台上一个女子的衣着……”作者把这些毫无关联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主人公面对几千年的历史、面对文学巨著《红楼梦》时“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内心世界,给人一种激越的艺术体验。

通感的大量运用,也是小说的鲜明特色。作者善于打通所有感官界限,把一些抽象的感觉变得具体可感,给人一种新奇的、陌生化的艺术体验。《夜晚的潜水艇》中,山水画是用来看的,是视觉,但作者却巧妙连接了触觉,进入了画中;《裁云记》中,音符本身是虚无缥缈的,但作者却让它们有型有感;《音乐家》中,基利洛夫从小就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通感奇才……这样的例子在书中不胜枚举。

《夜晚的潜水艇》里这种大胆奇崛的想象是克制的、优美的,是想象的舞蹈,是《天鹅湖》般优雅的翩翩起舞。这种瑰丽无比的想象,不仅是小说的表现形式,也构成了小说本身。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想象即小说的主旨,即小说的全部意趣和意义之所在。陈春成通过这些小说,实际上在召唤真正的文人精神。文人精神最大的特点无疑是浪漫:不循规蹈矩,强调直觉、想象力和感觉,听得见世间万物的呼吸和律动。陈春成说:“写作于我即是快马,长枪,大碗的酒,内在的狂欢。平息后即归于日常。”这是一种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被压抑,甚至濒临消泯的浪漫主义精神。幸运的是,几千年的中华文明和中国文学具有无比强大的韧性,从战国时期的屈原、唐代的李白,到明清时期的吴承恩、蒲松龄,再到现代的郭沫若和当代的莫言,浪漫主义的文人精神一直延续了下来,浪漫主义在文学的发展历程中始终居于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今天,我们在这部小说集中看到了陈春成对浪漫主义伟大传统的继承,虽然其中个别篇章难免稚嫩,但这种坚守让人倍感欣慰。

中国古典文化:完美演绎与丰厚积淀

读《夜晚的潜水艇》,你很难不被书中俯拾即是的中国风、中国元素所陶醉。九篇小说中,除《音乐家》是以前苏联为背景外,其他八篇都是以中国为背景。就连《音乐家》的开头,也引用了《列子·汤问》中的句子作为小说的题记:“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用的是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典故。在《夜晚的潜水艇》中,中国山水画《秋山晚翠图》《溪山行旅图》《茂林远岫图》令人心驰神往,在《竹峰寺》中,古色古香的竹峰寺禅院、藏经阁、钟鼓楼、《法华经》等等,无不体现了浓浓的中国风。特别是《酿酒师》和《尺波》以中国古代寓言故事和民间故事作为小说的内核,有《阅微草堂笔记》之韵,有《聊斋志异》之风,把中国古典文化表现得淋漓尽致。

陈春成是理科生,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但他从小就喜欢中国古典文化,爱读古诗词,也爱读中国古代散文,有着较为丰厚的中国古典文化积淀。这是陈春成的小说读起来有着浓浓中国风和古典美的最重要的原因。翻看陈春成早年写的花间词《清平乐·画楼微雨》《蝶恋花·夜静星稀竹影动》《临江仙·红叶诗成无处寄》,大多文质兼美,有的放在古代名家的作品中间,几可乱真。事实上,陈春成在写小说之前,还写了很多年散文。以他的个人公号《深山电报站》上发布的散文为例,幽微情思、古今中外、历史人文、国际时事无所不包。这样的散文训练,对于陈春成形成优美、典雅、从容、简练的文风,有着莫大的作用。

反观当下不少年轻作家,中国古典文化和典籍知之甚少,而且根本不感兴趣,张口闭口就是胡安·鲁尔福、奈保尔、卡尔维诺、门罗、威尔斯·陶尔……诚然,我们要尊他们为师,外国文学能为中国文学提供巨大的借鉴和滋养,但如果连自己老祖宗的文化和文学都不了解,一味模仿西方,又怎么能写出真正意义上的好作品呢?这样的年轻作家,也许能写出一时的佳作,但终究是走不远的。

无限生长可能:从语言和构思说起

陈春成是有写作野心的,这在《夜晚的潜水艇》一书中能窥见端倪。这本书中的九篇小说,语言字字珠玑,风格、题材各异,古今中外都有,写作技法繁复多变,充分展现了陈春成不断探索、求新求变的勇气和努力。

陈春成对语言是极为敬畏的,自我要求也极为严格。这在他的访谈中能经常见到。很多人关注《夜晚的潜水艇》这本书,除了让人惊艳的想象之外,就是让人啧啧称道的语言了。他的小说语言像散文,像诗,清新、优美、雅致、明快,有唐宋八大家散文的韵致,有汪曾祺文章的味道。在《夜晚的潜水艇》中,他写道:“仿佛鸟栖树,鱼潜渊,一切稳妥又安宁,夜晚这才真正地降临。”《<红楼梦>弥撒》:“又走了半小时,林子渐行渐密,月光已细若银弦,在林间斜斜插落,四下森冷起来。一只鸟咕咕地叫着,忽远忽近。不时有落叶飘坠,影子穿过月光时,微微一闪。我们像在落叶的河流里涉水而前,脚下簌簌地响。”类似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语言之外,陈春成在小说的构思和技法方面也费尽了心思。在《夜晚的潜水艇》中,陈春成已经能够纯熟地运用“故事里面套故事”“小说里面套小说”“小说里面套电影”,以及虚虚实实、倒叙、插叙、追叙、不同视角转换等手法。这些手法的运用,使小说像万花筒和迷宫一样,大大增强了小说的魅力,成为小说吸引读者的一个重要因素。(杨永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