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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姆:“现实主义”科幻的哲学与悬疑

作者:无奇

波兰著名科幻文学作家、哲学家,1921年9月12日出生于今乌克兰的立沃夫,2006年3月27日在波兰克拉科夫去世。他的作品触及科技发展、人类本性、人类认识世界的能力以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等具有哲学意味的宏大主题。一颗绕日小行星和波兰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都以他的名字命名。他的长篇小说代表作《伊甸》《索拉里斯星》《无敌号》《其主之声》《惨败》《未来学大会》近日出版。

阅读莱姆的过程让我想到张大春在《城邦暴力团》里虚虚实实的旁征博引:我总在怀疑书里面那些理论、假说、效应和建构其上的严谨的科学推理是不是莱姆信口胡诌的。当然,我知道他精通化学、物理学、工程学和数学,智商180,并且当过兵、学过医学、做过工程师,最后成为了科幻作家、哲学家和未来学家,比连飞机都不敢坐的阿西莫夫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但他到底是怎样知道,如何一步一步把一艘坠毁在异星上的火箭修好、立起来,然后发射出去的?亚马逊上有本书《如何自制核反应堆》,相比之下莱姆做得更为夸张:一个由神经机械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医生、工程师等构成的七人小队从地下四十米深处挖出逃亡的隧道,维修机器人、守卫机和核反应堆,净化核废水,在一个古怪星球上开着有巨大轮胎的越野车狂奔,试图和外星生物交流。在这个过程中,莱姆巨细靡遗地不放过每一个旋钮、每一扇金属门、每一个弯曲的管道和每一种异星奇观。这是一个极好的体会什么是“现实主义”的过程——当然不是莱姆曾经嘲弄过的那种——而是忠于细节和客观描写,即使那只是存在于想象当中的另一个世界。

  “离诺贝尔奖最近的科幻作家”

很难把莱姆的科幻作品归类到常规的类型小说。如果一家书店把《索拉里斯星》和漫威放在书架的同一层,那么他们不是太过愚蠢,就是在调侃科幻文学。“蝙蝠侠”和莱姆的《惨败》都是在讲关于人性的故事,关键在于读者的选择——是沙发上的爆米花屑还是想象力的奇观。1970年代中期的《莱昂娜之歌》和1980年代中期的《惨败》像是某种象征:作为乔治·马丁最天才的早期作品和莱姆无法被超越的封笔之作,它们不约而同地试图探讨“理解”这个母题——而且它们都非常疯狂,并不惜毁灭自己或者毁灭他人。这些各种各样的“疯狂”才是科幻的精髓:在某些极端的设定下找寻“人”的内在本质和精神外延,以及它们所共同决定的,人类作为浩瀚宇宙中的普通物种之一的局限性。在这其中所迸发出的、独属于科幻小说这一门类的美妙乐趣,在我看来远超其他所有类型的小说。莱姆的书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类。

每一位杰出的科幻作家似乎都无法被复现和模仿,莱姆尤其如此。在哲学和科学的融合上,莱姆做到了一种前无古人,大概率也后无来者的高度。很多西方评论家会把莱姆置于“离诺贝尔文学奖最近的科幻作家”的位置上,以此来彰示莱姆超越了“科幻作家”的范畴,跨入了严肃文学甚至纯文学的伟大殿堂。这些作品所展露的现实和审美层面的光芒,强于绝大多数的文学作品,其笔下世界的广阔、思想的深刻,都很难用“以一己之力把波兰科幻提升到了世界水平”这种廉价的评论所概括。《伊甸》中对社会形态的思考和《惨败》中对博弈论的严肃推理,这样的思想光芒在莱姆的书中随处可见,伴随着恰到好处的讽刺幽默的笔调、摄像机似的冷静陈述,机甲和思辨的交错前进构成一种奇妙的阅读乐趣。

另一方面,从头至尾的悬疑气氛贯穿了莱姆的大部分科幻作品:人物们似乎都处在某种无法解释的困境中。飞行员驾驶着《环太平洋》式的巨型机甲,在泰坦的冰天雪地中做出徒劳无功的援救行动;名为无敌号的巨型飞船,需要为它的姊妹飞船上的离奇怪事做出最符合理性的解释;异星海洋中央的新来者,需要知道是谁在扮演他已经离世的爱人。毫无疑问,如果能把莱姆空降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他的影响力绝对跨越种族、语言、国界和肤色,我们会在无数的BBC、亚马逊和Netflix剧集的前面看到他的名字。

  谜语的谜底还是谜语

无数科幻作家曾幻想过与外星生命的各类接触,由此创造出一个无可争议的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与绝大多数的科幻小说不同,莱姆对“接触”“理解”甚至于人类科学的悲观,弥漫在小说的字里行间——他甚至把这种悲观当成了他晚年封笔之作的书名:惨败。“他最重要,也是最出色的一篇论文只有十几页长,在其中他试图证明,即使是看上去最为抽象、最具理论高度、最数学化的科学成就,实际上距离我们对周围世界的那种史前的、基于粗糙感官的、拟人化的理解也只有不过一两步之遥。无论是在相对论和力场公式里,还是在超静态理论和统一宇宙场的假说中,格拉腾斯特伦都能感觉到人体的痕迹,所有这一切全都来源于我们的感官存在,我们的生物体结构,以及人类动物生理的种种局限性和弱点,并且是它们的直接结果。”在《索拉里斯星》中,借着科学家之口说出的这一段话,代表了莱姆的科学观中最为沮丧的一面:谜语的谜底还是谜语。在莱姆的作品中,人类有那么多种“见”到外星人的方式——《惨败》一种,《索拉里斯星》一种,《其主之声》也是一种,只是它们都无一例外,大张旗鼓地展现了人类的愚蠢。

很难考证莱姆这种悲观的科学观来自何处。你可以认为莱姆是在“合理”地把人与人之间的这种无法信任和无法理解的状况,外推到了人类与异星之间。这种推理在《惨败》中被堂而皇之地在名为“上帝”的全能计算机和船长的对话中忠实展露,并在计算机的最后一句话中达到高潮:“船长,既然您已经知道必须怎么做,为什么还要在夜里跟一台机器讨论半天,不上床去睡觉呢?”在莱姆的眼中,即使人类已经成为了能操纵恒星、穿越黑洞的“宇宙之神”,他们身上那种狭隘的思维和令人发笑的局限,也将依然无可动摇地阻碍在他们的梦想之路上。“惨败”这个词语在全书的后三分之一才第一次出现在某位人类口中,当时这个词被冠以它意,而书名的真正意义需要等到全书的最后一刻才揭开谜底。

文首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一旦接受了莱姆那种在暗地里嘲弄一切的设定,我就很难相信他能在长篇累牍的科学术语上放弃自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权利。当一日千里的科学发展已经让“去细节化”不但成为日常生活,甚至更是科学研究中的必然选项时,你就该料到科幻作家也有着制造科学术语这样的小小技巧。实际上,科学研究者们也根本不会无聊到去质疑莱姆所使用的硫瓦沙石是否真正合理,他们只会在读到《其主之声》时小声嘟囔几句:妈的,我也好想去大漠深处研究宇宙深处发来的神秘电码啊!正是这种不曾间断的好奇、追问和探索精神——这人性的基石,构建了绝大多数科幻小说最为激动人心的内核,在这一点上,莱姆和我们这些科幻爱好者们别无二致:说得傲慢一点,这也是我作为人类这一物种最为之骄傲的地方。行文至此,我又想起莱姆的肖像照片中,小小的圆形镜片背后射出的嘲弄的眼光,以及嘴角透出的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你看,你们人类又开始犯傻了吧。(无奇,高校教师,电子专业博士,科幻爱好者)

来源: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