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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浪漫 | 朱子理学的诗酒情怀

核心提示: 在儒家文化思想史上,有两个集大成的人物。如果说孔子是上古文化集大成的代表,那么,宋代的朱子就可以说是近古文化集大成的代表。

在儒家文化思想史上,有两个集大成的人物。如果说孔子是上古文化集大成的代表,那么,宋代的朱子就可以说是近古文化集大成的代表。

朱子是中国思想史中最具理性精神的思想家之一。朱子理学不仅体大精思,而且条分缕析,细致入微,颇具冷静的理性精神。朱子爱诗赤爱酒,留下了许多关于酒的诗篇、故事、文字与体悟,其对道的境界之领悟亦与诗酒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朱子理学中,礼与酒、诗与酒、道与诗酒的关系反复碰撞,经过激情、诗性、醉狂、想象与生命的交融,最终形成既具理性精神,又富有生命情感的浪漫主义诗酒情怀。

一、礼与酒

朱子治经学最重礼经,其所定《四书》中的《大学》、《中庸》均出自《礼记》,朱子晚年尤其重视对礼仪的系统整理及教化实践,著有《仪礼经传通解》、《朱子家礼》等书。

在其诸多的礼学著述中,《朱子家礼》影响最大、传播最广。在传统中国社会,家是社会文化的根基,齐家是连接修身和治国平天下的桥梁与纽带。

朱子将原属上层社会的儒家礼仪时代化、世俗化、庶民化,编成《朱子家礼》,规定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包含通礼、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成为后世最简明的居家礼仪实用手册。

《朱子家礼》中的内容在元代被引为国礼,成为宋元以降中国及东亚社会的基本礼仪规范,对整个东亚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朱子家礼》作为朱子“全体大用”思想的现实体现,使朱子学真正应用于庶民,落实到民间,并且深入到社会的最基本细胞——家庭,落实为一种普遍的生活方式。

有子云:“礼之用,和为贵。”朱子注云:“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此即朱子对于“礼”最完整的理解。

“礼”为天理与人事的统一,体用兼备,本末一贯。所谓“节文”,“节谓等差,文谓文采。等体差不同,必有文以行之”。可见,礼是天理的等级差别并加以文饰,是人事的仪礼规则。“礼”源于天地自然之“理”,“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论经礼、曲礼,其中种种繁文缛节、千头万绪均为“天理”之体现。

礼是人事的礼仪规则,囊括了人生的方方面面。其具有神圣性与超越性,因此无论是家礼、乡礼、学礼还是邦国礼、王朝礼,一切礼仪活动都离不开祭祀,祭祀的物品中都离不开酒。宋代朱翼中《北山酒经》曰:“大哉,酒之于世也。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宾主拜,左右秩秩,上至缙绅,下逮闾里,诗人墨客,渔夫樵妇,无一酒本身即为礼器,人用酒醴敬神谓之礼。

用酒祭祀,是因为酒不仅非常珍贵,而且能沟通人我、协畅众神。《礼记》言尧时有酒尊称为“泰”,则可证明尧时已流行饮酒。饮酒既久,酒种遂多,周时已有酎、醪、醇、醴、醑、醹等。但当时之酒,基本上是酿造酒,以谷稷及蔬果制成。直至金元之间,才因道士炼丹,无意中发现了蒸馏酒。

儒家之礼,关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的丧礼与祭礼,本就带有准宗教的性质,冯友兰先生称其为“诗性的”。礼上承天道,下缘人情。“夫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礼记·礼运》)“凡礼之大体······则阴阳,顺人情。”(《礼记·丧服四制》)在礼仪程序中注入酒的元素,除了是对天地、鬼神、祖先和礼仪的敬重,更多则是诗性的关怀、人情的关切及对生命情感的肯定。

二、诗与酒

诗酒情怀是诗与酒结缘后的产物,在中国文化史上,它几乎是文人的专利。“听说诗人都解饮”,宜言“饮酒者莫如诗”,“饮,诗人之通趣矣”。中国古代文人、艺术家、思想家总是与诗酒有一种不解之缘,朱子一生,也充满诗酒情怀。

钱穆先生曾别具慧眼地指出:“综观朱子一生,出仕则志在邦国,著述则意存千古,而其徜徉山水,浼仰溪云则俨如一隐士。其视洙泗伊洛又自成一风格。此亦可窥见朱子性情之一面。”钱穆先生指出,朱子不仅“志在邦国,意存千古”,而且“徜徉山水,浼仰溪云”,这便是传统儒家所特有的诗酒情怀

朱子历游名山大川,与友携琴载酒,对月酬唱,豪气干云,留下过许多醉人诗篇。朱子《赵君泽携琴载酒见访分韵得琴字》诗云:“喜兹烦抱舒,未觉杯酒深。一为尘外想,再抚丘中琴。余音殷雷动,爽籁悲龙吟。寄谢筝笛耳,宁知山水音。”

对于朱子,人们历来只关注他作为圣贤的一面,他阐述六经、折中礼典、接续道统、穷理行躬、守正俨价,而很少看到他性情的一面。朱子一生醋爱天然,讲学撰著之余,历游崇山峻岭。在游历中,体悟生命与自然之趣,书写了大量诗篇传世。

诗酒是浪漫的,经典是理性的;醉酒写诗的朱子是性情的,修典注经的朱子是理性的。然而没有浪漫谈何理性,不悟本真怎为哲人,在理性中浪漫,在浪漫中寻道,这大概就是朱子所特有的圣贤之境。

三、道与酒

把酒吟诗,乃文人之常,朱子虽为理学名家,其性亦嗜酒。朱子诗中以酒为题者比比皆是,从其诗中可知,朱子闲暇之时,或揽壶独酌,或与友共饮,酒量不浅,酒风豪放,兴之所至时往往诗酒并兴、泼墨挥毫。

朱子的诗歌中有许多是关于春天的,且多是描述携酒春游的场景。诗中的春天是多姿多彩、姹紫嫣红的。“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春天的容颜明艳而绚烂,春光点染出万紫千红的景象,人们亦从这万紫千红中感受春的气息。

春暖花开,万物更新,天地间一片生机盎然、自然和乐之景。然而,在这和煦的春风里,万物的秩序又由谁来安排呢?朱子在《春日偶作》中言道:“闻道西园春色深,急穿芒履去登临。千葩万蕊争红紫,谁识乾坤造化心。”

原来在朱子心中春天代表生机和仁德,他从东风轻舞、大地回春、万物欣欣向荣的景象中,体验到了天理流行的生生之仁。仁既是天地之心,也是人心中所体验的性理,它普及周遍万物,使天地间呈现出勃勃生机。朱子的春天充满了惊喜,充满了禅意。

在众所周知的《观书有感二首》中,朱子也描述了他对春天的喜悦和感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在春日的阳光下,朱子体悟到学有根底,知有本源。在暴涨的春水中,朱子领悟到在渐进中穷理,一旦日积月累,自然水到渠成。

春天里的朱子不再是常人脑海中那整齐严肃的道学先生,而是寄意山水、流连草木的真君子。面对迷人的春景,他常常游兴大发,诗怀激荡,文思奔涌。“川原红绿一时新,暮雨朝晴更可人。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

诗歌不仅能抒发情感,也能悟道。朱子每每于诗歌中体悟天地之心,体悟“道体”流行。朱子云:“晚峰云散碧千寻,落日冲飙霜气深。霁色登临寒夜月,行藏只此验天心。”朱子在山水中行走、赋诗,体验“天心”,亦于诗歌中得见“仁体”。同时还于诗歌中感悟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情怀:“我是溪山旧主人,归来鱼鸟便相亲。一杯与尔同生死,万事从渠更故新。”

根据朱子的哲学本体论,山水审美客体从本体上讲,仍是道体的流行发见:“鸢飞鱼跃,道体随处发见,谓道体发见者,犹是人见得如此。若鸢鱼初不自知察,只是天地明察,亦是察也。”从搏击长空的苍鹰到灵动飞跃的游鱼,天上、地下、水中,处处生机活泼,无非“道体”之“发见”,“道体”之流行。

朱子与好友张栻同游衡山,携琴载酒,词句唱和,一月间写诗130余篇。其中不乏对乾坤、太极的讨论:“昔我抱冰炭,从君识乾坤。始知太极蕴,要眇难名论。谓有宁有迹,谓无复何存?惟应酬酢处,特达见本根。万化自此流,千圣同兹源。”

太极即天理,是宇宙万物的最高本体,五行统一于阴阳,阴阳统一于太极,万物亦统一于太极。朱子说,山川草木,无非都是这个太极:“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二气交感,所以化生万物,······那个满山青黄碧绿,无非是这太极。”

“太极”为天地万物之理,是总的道体;天地之化则是神,神是气之精英、阴阳二气之良能、天地之化育。

纵情山水,在山水中领略天道自然的奥妙,体悟天人合一之境,不仅需要“不作尘中思”这样脱俗绝尘的审美心态,还需要“悠然与神谋”这样的返璞归真之心,方可领略山水之自然意趣。

理性与浪漫

朱子是理性的朱子。朱子一生,为天地立心——体悟天理,建构理一元论;为生民立命——“存天理”之公,“灭人欲”之私;为往圣继绝学——读书明理,重建道统;为万世开太平——推明治道,回归三代,天理乃其最高的政治理想和政治原则。

朱子综罗百代,尊德性而道同学,致广大而尽精微,集理学之大成,天理既是宇宙本体也是人间最高准则。理性的精神乃其思想人生的根本精神。

朱子也是浪漫的朱子,朱子一生是浪漫的一生。朱子早年指点江山,激情澎湃,充满诗酒情怀;中年回归儒学,服膺天理,回归理性,仍不改浪漫情愫;晚年思想圆融,会通三教,自成高峰,但朱子始终没有改变他好学深思、忧国忧民、纵情山水、积极达观的性格。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们认为,理性与浪漫左右相随,形成了朱子理学独特的思想个性。

朱子生活在南宋时期,南宋王朝内忧外患,积贫积弱,外有金人骚扰,内有奸臣当道,政治生态相对恶劣。朱子晚年,不幸卷入党争,朱子学被禁为“伪学”,学生或被流放或被遣散,道学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朱子仍然乐观自信,不改其浪漫情怀。庆元党禁之初,朱子送别贬谪道州的得意门生蔡元定,曾写就著名的《水口行舟》一诗:“昨夜扁舟雨一蓑,满城风浪夜如何?今朝试卷孤蓬看,依旧青山绿水多。郁郁层峦隔岸青,青山绿水去无声。烟波一棹知何许,是鴂两山相对鸣。”诗中朱子借景抒情,描绘了大雨过后,满山绿树,山水相映的美好景色。在逆境中充满和乐达观之浪漫主义精神。

理性与浪漫并非二元对立,二者好比阴阳,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彼此又是统一的、互补的。理性与浪漫时刻调节着人们的日常生活及精神系统,各有其用,不可替代。同理,在朱子的生活与精神世界里,理性精神与诗酒情怀亦是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的。

若只有理性精神,人生将会了无意趣,甚至变得丑陋;若只沉醉于诗酒情怀,则未免又会陷人空想与癫狂;唯有两者交替作用,理性而不刻板,浪漫而不癫狂,方可成就理学家丰富多彩、广博圆融的精神境界。

朱子哲学既充满理性精神又充满诗酒情怀。朱子哲学的根本精神就是理性与诗性的相互交融。诗性是人生与艺术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而朱子的诗性并不仅仅存在于诗歌之中,而是存在于一切创造性的活动之中,存在于他理性的思考之中,徜徉于山水之乐中,荡漾于他与弟子的对话中,蕴含于朱子仰望星空的眸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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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内容来源:《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来源:商务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