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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来一直被人们误解的“鸿门宴”

对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两支同盟军在打败了共同的敌人,由盟友转向竞争对手的转折点上的一场斗争,司马迁是展现得非常生动、非常精彩的。

司马迁把项羽写得有情有义、忠厚诚实;而把刘邦集团写得有心机、耍手段,从而让读者对项羽未杀刘邦以致日后被刘邦所败的结局产生种种同情。这是司马迁《项羽本纪》给人们造成的印象,实际情况未必如此。

司马迁笔下的“鸿门宴”

“鸿门宴”的故事发生在汉高祖元年(前206)十二月。

刘邦入关灭秦的两个月后,项羽率军赶到关中。项羽有兵四十万,驻扎在鸿门;刘邦有兵十万,驻扎在霸上。项羽的谋士范增建议项羽第二天一早攻击、消灭刘邦,以夺取“关中王”的名号。

项羽的族人项伯与刘邦的谋士张良是朋友,项伯连夜告张良,想劝张良及早逃走;结果张良拉着项伯见刘邦,项伯很快被刘邦收买。项伯回营后帮着刘邦说好话,使项羽取消了攻杀刘邦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刘邦带着张良、樊哙等来见项羽,见面后,一套奉承讨好的话更让项羽消减了与刘邦的敌对情绪。宴会开始后,范增又几次示意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范增又找来勇士项庄,让项庄在宴会上舞剑,寻机杀刘邦;项伯知其意,遂挺身与项庄对舞以掩护刘邦;张良见情势紧急,遂出帐叫来了刘邦的卫士樊哙。

没想到项羽一见樊哙就从心里喜爱,他让樊哙喝酒吃肉,于是樊哙又趁机将刘邦、张良预先安排的辞令当众大声地说了一遍,这就使项羽彻底解除了对刘邦的敌对情绪,最后刘邦脱离险境,回到了霸上军营。

“鸿门宴”真相

首先,我们先看刘邦在灭秦后都做了些什么。

汉高祖元年(前206)十月,刘邦进入咸阳后,没有住在咸阳宫,而是还住于霸上军营。

废秦苛政,实行约法三章。《高祖本纪》写此说:刘邦“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法”。

不杀秦王子婴,让秦国的各级官吏各就各位,并派部下到各地宣传自己的政策主张,迅速稳定了关中秩序。

《高祖本纪》写此说:“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又让“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惟恐沛公不为秦王”。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刘邦多有挑剔、厌恶之情,唯其写刘邦入关一段,衷心称赞。

刘邦

其次,我们再看项羽入关前都做了些什么。

汉高祖元年(前206)十一月,项羽听到了刘邦已入关灭秦的消息,于是赶紧统领大军风风火火地奔向关中,去与刘邦争夺关中王。

《项羽本纪》写此说:“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20万人在今天的中国,可以是一个小县的人口,但在当时那个时代是个什么数字呢?全国的人口也过不去两三千万,当时的关中地区人口总共也过不了二三百万,项羽“坑”了十分之一,关中地区家家户户都是项羽不共戴天的仇敌。项羽在这样一种环境中怎样与刘邦争天下呢?

项羽

除以上双方的形势对比外,刘邦、项羽在彭城接受楚怀王的任务分道出发时,当时就有规定,谁先入关谁就为关中王,这对项羽在政治上是非常不利的。项羽如果不仅不让刘邦当关中王,而且还杀人家,项羽在天下诸侯的众目睽睽之下,当何以自善其后?

刘邦的兵力比项羽弱,自然不想首先开战;但在如此客观形势的对比下,项羽是不是就敢对刘邦首先发动进攻呢?因此我们认为其顺理成章的结论应该是:鸿门宴上项羽不杀刘邦,不是不想杀,而是不能杀、不敢杀。

清代郑板桥的《项羽》诗说:“新安何苦坑秦卒,霸上焉能杀汉王?”明代丘濬的《公莫舞》乐府诗说道:“公莫舞,公莫舞,不必区区听亚父。霸王百行扫地空,不杀一端差可取。”妙哉,斯言也!

鸿门宴上项羽不杀刘邦,是双方妥协的结果。军事实力的对比,加上客观形势的对比,双方都没有绝对取胜的把握,都有妥协的需要,关键是刘邦必须让出关中,而刘邦又做到了。

鸿门宴上项羽不杀刘邦是事前底下已经既定了的,不然,刘邦肯贸然前去么?刘邦可不是那种见义勇为、肯为什么信念而付出牺牲的节侠之士!

最后再说项伯,项伯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去找张良的?是个人行为,还是负有项羽的使命?

《项羽本纪》先是说:“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很像是个人的行为。

但写到后来又说:“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如果是未蒙允许私自前去,何以又言“报项王”?项伯此行的最大成效是沟通了双方,为双方首脑会谈铺平了道路,使双方达成了相互妥协,作用巨大。

《项羽本纪》中的这段“鸿门宴”,大概是一个在历史事实基础上发展、传说起来的动人故事,其中民间加工的成分很多。但通过这些花里胡哨的艺术加工,还是可以让人推测出一些真实历史的影子。但如果我们真的把其中的一言一语、一招一式都当成历史看,那就未免太迂了。

“鸿门宴”写法在《史记·项羽本纪》中的尴尬地位

“鸿门宴”这段长达一千五六百字的故事出现在《项羽本纪》中很特殊,它不是以项羽为本位,而是反客为主变成了以刘邦为本位。它大篇幅地从刘邦、张良的角度进行铺陈描写,而把项羽扔到脑后,竟使这长长的一段文字里提到项羽的地方没有几句。凭着司马迁写文章的功夫,难道他感觉不出这种写法有问题?

我觉得这很可能是由于早在司马迁写作《项羽本纪》之前,社会上就已经流行着这样一个成熟的以刘邦、张良为主体的传说的段子,司马迁把它稍加改编收入了《项羽本纪》。这段故事本身很精彩,独立成章,但放在《项羽本纪》中却总让人觉得有种被割裂的感觉,它太细、太长,与前后文缺乏应有的统一。

节选自韩兆琦著:《史记》与传记文学二十讲

来源:商务印书馆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