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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工学人的诗与世:写得一手好诗词中国的科学家

核心提示: 他们大多留学欧美名校,归国后成为许多学科的奠基人,同时,又诚挚于中国传统文化,喜欢写作旧体诗词,用这种 最中国的艺术形式,抒发人生感怀,记录时代风云。其中一些人的旧体诗词造诣,被认为连中文系的教授都望尘莫及中国传统知识的训练在事实上并没有阻碍现代科学知识的传播,他们是如此完美地结合在这一批“理工学人” 身上,这让我们对中国传统的融合能力抱有足够的自信

上排左起:王绶琯 、阚家蓂 、胡先骕、石声汉。

 下排左起:吴寿彭 、顾毓琇 、翁文灏、杨钟健。

他们大多留学欧美名校,归国后成为许多学科的奠基人,同时,又诚挚于中国传统文化,喜欢写作旧体诗词,用这种 最中国的艺术形式,抒发人生感怀,记录时代风云。其中一些人的旧体诗词造诣,被认为连中文系的教授都望尘莫及中国传统知识的训练在事实上并没有阻碍现代科学知识的传播,他们是如此完美地结合在这一批“理工学人” 身上,这让我们对中国传统的融合能力抱有足够的自信

特约撰稿江之遥

4月3日,上海书店出版社副总编辑杨柏伟在朋友圈中发了一条消息,宣布该社为孔夫子旧书网特制的90本《理工学人的诗与世》的毛边本,在孔网上被书友“秒杀”。

杨柏伟是该书的责任编辑之一。2017年春节一过,他即火速安排该书的下厂付印事宜。年前中国诗词大会的突然火爆,让这部在手头已经放了一年的书有了充足的理由进入出版的快车道。很快,3月中旬,《理工学人的诗与世》正式出版。

这是一本题材独特的书,描写一个特殊的理工教育背景的群体,他们大多留学欧美名校,归国后成为许多学科的奠基人,同时,又诚挚于中国传统文化,喜欢写作旧体诗词,用这种最中国的艺术形式,抒发人生感怀,记录时代风云。其中一些人的旧体诗词造诣,被认为连中文系的教授都望尘莫及。

86岁的著名出版家钟叔河专门致电该书作者章诗依,高度肯定这一题材的意义。厦门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谢泳在看完全书后表示,《理工学人的诗与世》把中国现代史上能作旧诗的“理工学人”,一个个钩沉出来,让读者看到他们专业的另一面,这一学术工作确有开创性。

穿过岁月风烟,一个博通中西、文理兼擅的学人群体,空前清晰、整齐地走来。

与缪斯共舞的理工学人

夜气冥冥翳太青,清窗听雨独伤情。

梦痕带泪回童辇,歌调凝弦断玉筝。

咽到中宵应有恨,敲残旧苑已无声。

离离原上多禾麦,都为苍生望太平。

这首题为《夜雨》的七律,作者是欧阳翥,著名的脑神经学家。诗作于抗战期间,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融为一体,而意向苍凉凄美,被誉为诗中上品。

欧阳翥1929年赴欧留学,先在法国巴黎大学学习神经解剖学,后到德国柏林大学攻读动物学、神经解剖学和人类学,于此获哲学博士学位,期间曾担任柏林威廉皇家神经研究所研究助理。1934年回国,任教于中央大学生物系。

作为生物科学家,欧阳翥成就卓著,在柏林大学时,对人脑研究即已取得多个成果。他因在岛区发现异形细胞,在横纹区发现特殊细胞结构,在国际上负有盛誉。

欧阳翥同时是一个具有强烈民族情怀的科学家。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欧洲学者中流行着对黄种人的歧视,他们认为黄种人脑有猴沟,曲如新月,近乎猩猩,不如白种人进化得高等。为了辨诬,欧阳翥遍游英、法、德、荷诸国,搜集证据,从研究中得出结论:所谓“猴沟”不仅黄种人有,白种人亦不例外。1934年夏天,第二届国际神经学会在伦敦召开,英国学者谢尔希尔(Shellshear JL)在会上作《中国人脑与澳洲人脑的比较》的论文演讲,再弹人种歧视老调。欧阳翥专程赴会,根据会前搜集的材料,力斥其非,驳倒谬论,赢得相当多与会专家的共鸣。

在抗战时的重庆大后方,欧阳翥是著名学者与诗人徐澄宇家中的座上客,他以科学家而吟诵自己的诗作使在座的文学家亦为之动容,“不独以其感情之真挚、深沉,且以其辞藻之美博得叹掌。”他与徐澄宇于南温泉荡舟花溪之上时,二人比赛背诵杜诗,结果不相上下。徐澄宇回家后告诉好记性的妻子、同为诗人的陈家庆,让她再去比试一番,而陈家庆对自己能否比过这位生物学家竟然也没有把握。

身为科学家而具有深湛的人文修养,欧阳翥远非特例。

唐稚松,中国计算机科学和软件工程研究的先驱和开拓者之一,中科院院士。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史学大师陈寅恪因其深厚的人文功底,曾有意延请其做唐诗助教。早年,他在西南联大哲学系师从金岳霖,抗战结束后考入清华研究生院,专业为数学逻辑。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中科院软件研究所任研究员。唐稚松是中国第一位IFIP(国际信息处理协会)专家组成员。

唐稚松去世后,中科院软件研究所发布的介绍其生平的文告中,评价其为中国计算机科学和软件领域的主要学术带头人,在结构程序设计理论、程序语言、形式文法、汉字信息处理、软件工程等多个方面均有卓越建树。

在众多科学成果之外,唐稚松还给世人留下了一部诗集——《桃蹊诗存》。

在自序中,唐稚松这样概括自己诗作在内容上的特点:“寒宵叙旧,闭户忧时,登高台而想苍生,临川流而悲逝水。斯人情之所同,亦桃蹊诗词之所由作也。”与这一理工群体一样,深挚的家国情怀是唐稚松诗作的精神底色。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唐稚松访美,作七律《金门公园远怀》,抒发对祖国的思念:

海宇空濛大地秋,夕阳天外望神州。

东来诸葛无留意,西访玄奘亦壮游。

蚕为献丝甘自缚,蛾因恋火以身投。

登临渐入高寒境,万籁萧然一羽浮。

据报道,《纽约时报杂志》记者在采访唐稚松时曾问,凭其成就,何不留在美国发展?唐稚松回答:自己的根在中国。这首诗,表达的也是同样的怀抱。

唐稚松的诗,秉承着“文章合为时而著”的中国现实主义诗歌传统。

1998年中国南方水灾,他赋《戊寅抗洪》:

常道真金百炼成,艰危如此心太惊。

万家生死英雄气,千里江湖血肉城。

唯忘我人安大我,极无情处见深情。

茫茫夜泽戎装子,独抱衰翁泳到明。

此时的唐稚松已经72岁,诗中毫无衰颓之气,对在大灾面前国人的守望相助精神倾情讴歌。

著名学者周汝昌这样评价唐稚松其诗其人:“兄诗文有真情,有深痛,而复有深厚文化修养与语文功力,此易见者也。然兄禀赋有超俗振奇之气,此则常人所未必尽识耳。”

中科院院士、著名天文学家王绶琯,是《理工学人的诗与世》中所写的23位文理兼擅的学人中唯一健在者。

1945年,王绶琯赴英国皇家海军学院造船专业学习,该校与格林尼治天文台为邻,在与天文台的一些朋友往来过程中,王绶琯对天文学产生了兴趣,遂投身天文学。1953年回国后,他先在南京紫金山天文台修复60厘米反射望远镜和组建天体物理专业,后到上海参与授时工作的现代化与精确化,不到两年就把我国的授时精度提高到百分之一秒。“文革”后,王绶琯成为中国天文学事业的统筹者与统领者,现为国家天文台名誉台长。

王绶琯的诗词,意境阔大,思想深邃,无一险字僻语而造句精警。“文革”中,他在牛棚中作多首诗词,但特殊的环境下,许多诗词“写”于腹中,“文革”结束后,才凭记忆写出来。其中的《浣溪沙十首·牛棚咏史》,尽显这位理工背景的诗人驱遣文字的功力及思想深度。以下是这一组词中的两阙:

五十万年溯斗争,残雷疏雨夜三更。

悠悠大地转无声。

几个英雄悲失路,一番儿女学忘情。

蛙声四面月微明。

帝业深筹万世功,律繁如雨令如风。

长城遥护泰山封。

且喜诗书销海内,更收珍丽实关中。

赢来一赋阿房宫。

诗人思接千载,将人类的悲欢争斗、得失荣辱置于时间的长河与浩瀚的宇宙中去呈现,顿时清凉自生,意气稍平。残雷疏雨,悠悠大地,英雄失路,蛙声四起,这些意象,构成壮美与绮丽、博大与细微的张力,尽显文字的魔力。而秦皇焚书坑儒,希图万世一系,但很快帝业就灰飞烟灭,只成就了一介文人的一篇词赋。

出自理工学人之手的这些诗词,言近旨远,即令放在中国源远流长的优秀诗词传统之中,也毫不逊色。

国族历史的特殊记录者

欧阳翥、唐稚松、王绶琯的诗词作品,只是文理兼擅的这一理工学人群体博雅风范的一角。《理工学人的诗与世》一书所钩沉出的,是一个蔚然大观的群像。

胡先骕,被毛泽东称为“中国生物学的老祖宗”,1916年从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获得农学学士暨植物学硕士学位,1925年又于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是驰名国际的植物学家。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钱钟书应其邀请,代为选定诗集《忏庵诗稿》。在短跋中,钱钟书这样评价胡先骕的诗:“弯弓力大,琢玉功深,登临游览之什,发山水之清音;寄风云之壮志,尤擅一集胜场。”

郑桐荪,清华大学数学系的创始人,1910年毕业于康奈尔大学,获理学士学位,并于同年进耶鲁大学读研究院,1911年自美经欧洲返国。在清华的数学课上,郑桐荪一袭长袍马褂、用流利的英语条理清晰地教授数学原理的情形,成为许多学生难忘的回忆。数学之外,郑桐荪对于历代兴废、山川变革亦深有兴趣,晚年著有《禹贡地理新释》,对于《禹贡》在地理学方面的价值提出新的见解,还撰写《元明两代京城之南面城墙》一文,对北京城墙的历代沿革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在诗词理论与创作方面的造诣也不同凡响,著名诗人柳亚子说,郑桐荪“精研数理,不以文学名,实则见解甚深刻,余所不逮也。”

顾毓琇,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清华大学电机系、无线电研究所的创始人,清华首任工学院院长。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江泽民与朱镕基访美时,先后都去拜谒过顾毓琇,对其执弟子之礼甚恭。终其一生,除了写作大量诗词歌赋,顾毓琇还写作了大量戏剧、禅学以及音乐方面的作品。

石声汉,植物生理学家与古农学家,早年于英国伦敦大学帝国理工学院毕业。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十分敬重石声汉,曾在1958年邀请他到剑桥与之一道合作完成《中国科学技术史》的农业卷和生物卷,但彼时无法成行。石声汉在农学领域的广泛而深入的研究,被学术界誉为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植物学界所希望的‘达到国际水平,具有中国特色’的卓越贡献”。这位精通多种外语的奇才,诗词造诣甚高,留有一册《荔尾词存》,著名学者叶嘉莹高度评价其词作的水平,认为“这是一册不平凡的词集”,“在现当代作者之中,其成就极为难能可贵,足可自树一帜,固当珍重保存,以流传后世。”

同时,还有陈士骅、周太玄、杨钟健、梁希、秉志、彭桓武、顾兆勋、翁文灏、黄万里、胡秀英、阚家蓂、丁文江、钱宝琮、童寯、吴寿彭,都是一代游弋于自然科学领域的健将,而又同时与缪斯携手,舞出了动人的舞姿。

苏步青与华罗庚,则没有出现在这个文理兼擅的理工学人名单中。对此,章诗依解释说,主要因为他们早已为世人所熟知,他写作《理工学人的诗与世》的旨趣,主要在于致力于挖掘、介绍迄今为止缺乏大众认知的一代文理兼擅的理工学人。此外,这些学人,不但诗词造诣或许更高,其中一些人的命运遭际更丰富、曲折,这使得他们的诗词之作中,回荡着时代的足音,具有“以诗证史”的价值。

例如,水利学家、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的陈士骅,写作旧体诗时,就有“全当史外史”的自觉,他的诗作内容,包括早年随父游宦见闻、德国留学回忆、抗战时期的国难、民生记录、“文革”遭遇与心境、怀人(主要是学界中人)六大主题,其中的长调,多有对一些重大历史事件的亲历记,如少年时目击的白洋淀大水灾、1937年七七事变时日军攻入北京的当日情景等,在其诗作中均有详细、生动的记录。

还比如,数学家钱宝琮记录抗战时期浙江大学学生劳军运动的诗篇,堪称诗体的国族御侮记录。

1944年,日军自广东西侵贵州,国军征调第九、第十三军防堵。浙大学生自治会发起劳军运动,很短时间内,集百万巨款劳军,军心大振。钱宝琮目睹盛举,心潮澎湃,赋长诗《遵义劳军》纪其事,诗的第一部分如下:

东夷肆侵夺,中国有征诛。移师三十万,冲寒赴战区。

黔疆寇已深,赤子幸来苏。戎行自劳苦,蜀道尤崎岖。

行李同困乏,愧无供车徙。我有纸与笔,为尔寄家书。

我有针与线,为尔补衣襦。他事唯所命,屏挡应急需。

新排白话剧,今夕上氍毹。相逢不我弃,共谋清夜娱。

明朝杀敌去,客气何为乎!

诗中描述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军民和睦、同仇敌忾图,七十余年后读来,仍然令人动容。

沐浴欧风美雨而又倾心传统文化,与祖国同命运共沉浮,为国族历史留下一份特殊的记录,是一代文理兼擅的理工学人群体的苦难辉煌。

接续伟大传统

“他们那一代人中有一批卓越之士,才识兼备、品学兼优。他们一方面极其踏实和严谨地从事科学研究,另一方面,他们可以极其空幻地、灵思缥缈地作诗填词,他们博通中外,熟知古往今来;他们行万里路,根子还是深深地扎在中国的泥土里。”在《理工学人的诗与世》一书的结尾,作者引用原苏州大学中文系徐永端教授的这段话,表达对先贤的崇高敬意。

这段话,是对一代文理兼擅的理工学人所作的最为精当的概括。

那么,这样一个群体的存在,有何现实启示意义?作为后来者,有无可能去接续这一伟大传统?

长期研究现代知识分子问题的知名学者谢泳认为,这批理工学人大体上是中国传统的最后一批受惠者,他们处在中西知识融汇时期,在西方知识的强势面前,他们保持了内心的自信,没有丢弃传统。这个知识群体应当引起研究者关注。

他认为,作为特例可能以后还会有非文科背景的“理工学人”出现,但作为整体却不可能再现了,不要说理科学人,就是文科学人,今天多数也不会作旧诗了,这个历史现象中包含了许多值得人们深思的东西,中国传统知识的训练在事实上并没有阻碍现代科学知识的传播,他们是如此完美地结合在这一批“理工学人”身上,这让我们对中国传统的融合能力抱有足够的自信。

至于如何与能否接续伟大传统,则是一个远为复杂的命题。知名媒体人、作家袁凌认为,当下重要的是,从历史的地层中发掘被遗忘的民族精神财富,聚敛整理,用心存放。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微信公众号

责任编辑:杨睿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