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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竟有这样的绝色女子:齐白石先生的三大女弟子

核心提示: “白石老人第一次看见她就目不转睛地看,旁边人提醒说,您别这么看人家,白石老人还不高兴了。说我就是爱看她,她美。”

“白石老人第一次看见她就目不转睛地看,旁边人提醒说,您别这么看人家,白石老人还不高兴了。说我就是爱看她,她美。”

——《李燕聊齐白石》

徐(德亮):今天咱们聊白石门下大名鼎鼎的三位女弟子吧,先说郁风女士吧。

李(燕):大名鼎鼎,黄苗子的夫人,生于1916年,去世于2007年。郁风本人也是名门之后,她的叔父可是大名鼎鼎的文学家郁达夫。

年轻时的黄苗子、郁风与张大千、吕恩

徐:谁都知道郁达夫,他最后失踪是个谜,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失踪的。

李:她很早就受她父亲和叔父的影响,非常爱好新文艺,早年曾经入北平大学艺术学院和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西洋画。建国以后,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书记处书记、常务理事,中国美术展览馆部主任,北京市政协委员,也是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她是共产党员,解放前就是。黄苗子可是国民党高官家的公子,他们的认识很偶然,党组织派她嫁给黄苗子,这是工作的需要。她说我是堂堂的中共党员,让我嫁给一个国民党的官僚,办不到。那不行,你得服从组织安排。当然没给她透底,这黄苗子实际是“通共”的,他利用他国民党高官的身份帮中国共产党做地下工作。

比如有一位共产党员,他是很重要的“地工”人员,不知道怎么暴露线索了,整个地区封锁。首先封锁车站,最重要的是火车站。那时候没有飞机场,不像现在,没有那么多飞机场,没有那么多班机,汽车公路也没有那么多,想远逃就是指着火车,把火车站封了。而这位地下党员工作者恰恰就是坐着火车,而且还是卧铺,安全转移。那时候卧铺定了之后,不像现在四个人一间屋,一个人定,别人谁也不能进来。说中间买票加座,不行。为什么?这是黄先生预定的。哪个黄先生?黄苗子,他们家定的。那谁也不敢干涉,所以这位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就是坐着黄苗子安排的列车上的包厢转移的。这仅仅是咱们知道的,当然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咱别编。

当然建国以后,可以讲他们夫妇在美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真是美术界的活跃分子。只要美协有活动,必有郁风出席,而且还经常有胡絜青出席。她们这两位女士经常陪伴在白石老人左右,好像就跟包公出来就得有王朝、马汉,关公出来就得有关平、周仓,就好像这么个角色了。

那个时候,建国初期,她们什么岁数!高挑个儿,有风度,那是新文化女性,穿着旗袍,那什么劲儿!那劲儿不是学的,也学不来。白石老人一出来,带着他的黑毡帽,长的仙风道骨,龙头拐杖上还挂一小葫芦,底下穿着云头福字履。只可惜那时候照片少,只有偶尔几张照片,这照片本身就是美术品。

徐:郁风长得漂亮,画得如何?

李:郁风这位女子可不是一般女子,极有才,画的那画都透着才气。不过这夫妇俩想得通,想得开,不建纪念馆,不建研究会。不像有个别人活着就建研究会,这不合适。你比如说我要建一个“李燕研究会”,我是研究会长,那就是李燕领着大伙儿研究李燕,这是笑话。去世的人建研究会可以,比如曹雪芹研究会。大家研究,这秦可卿是谁,贾宝玉是谁?没什么问题,大家研究。德亮说一观点,我说一观点,咱俩争得不得了,最后莫衷一是,最后的成果就是,你也是红学家,我也是红学家。要是曹雪芹活着您就别研究了,您可以问问:“雪芹先生,到底秦可卿是怎么回事儿?”他就告诉你了,到电台一录音,结了,甭研究了。所以现在有些文化断层造成的可笑事儿,不胜枚举,咱不说了,咱这话头还是说到白石老人门下女弟子。

徐:黄永玉先生写过一篇挺长的回忆白石老人的文章,曾经也提到过很多次他和郁风女士一块儿去白石老人那儿玩、学习等等这些故事。其中还有一个故事,我记得是,当时郁风是拿炭条,给白石老人画了一个速写。白石老人正在画画,她画白石老人。结果白石老人看了以后,也知道,这画画好以后不送给他。然后在旁边很认真地题上了,说郁风这画画得很好,也不送给我,但是我给她题上,以示纪念。大概是这个意思,这个画后来还附在那个书上,很有意思。应该说他们关系非常近。

李:非常近,特别是郁风又担任美协这个职务,所以照顾白石老人也是她的本职工作。可惜她不在了,她要在,凭着她的记性、她的经历,那能写洋洋万言。这是关于郁风女士和她周边的事情,我就谈到这儿。

徐:下一位咱们谈谈老舍先生的夫人胡絜青女士吧。

李:她是1905年出生,2001年过世。我跟她可是接触得比较多。一个是我这岁数赶上了,再一个由于我们二十年前抢救曲艺,我跟我夫人孙燕华拍了一部13集的《胡同古韵》,其中就采访过老人家。她是在旗的,满族人。早年间的八旗子弟票友,他们怎么过排,怎么唱单弦八角鼓,这些她都比较熟悉,谈得比较仔细,在什么王府过排,都有谁谁谁的节目,她能够回顾这些历史。而且当时我们还要求,说:“胡老您能赏我们一段吗?”她还不好意思。我说不要紧,那就是留一段是一段,现在说起来是听一回少一回。

我们这两家都属于白石门下,我父亲算是她的师兄,她是我父亲的师妹。她儿子舒乙我们也是交往比较多,现在也是中央文史馆馆员。跟胡女士接触过程中,肯定离不了谈到老舍先生,他们夫妻俩跟白石老人的关系是相当密切,白石老人对他们夫妇两个也很有感情。白石老人是个性情中人,他对你有感情了,来劲儿了,写得也好,画得也好,还有些精品。不久前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一次非常难得的展览,就是专门展览老舍夫妇所收藏的画,其中主要是白石老人的画,100多件吧。

这里头可以讲,你说我活70多岁,见的我师爷的画够多了吧,但这里面95%以上我头一回看到!那上面题的上款不是老舍的就是他们夫妻俩的,再一看画那么精,那绝对是真迹,而且是绝品。为什么说是精品?就是这样的稿子,就这么一张,不像他画的虾似的,有的是,能找几百张。给老舍先生和胡絜青女士画的画,往往是只此一张,比如说《蛙声十里出山泉》等等。可以讲,在研究白石老人晚年历史的过程中间,不能不提到胡青跟老舍他们二位。当然老舍先生不画画,胡青女士那可是真下功夫,真是当回事儿干。就跟你德亮画画一样,当回事儿干,不是瞎画着玩。

胡絜青女士画的画,白石老人在上头题评语,这相当宝贵。一般老师对弟子觉得是很有培养前景,他才这么下功夫题,如果“朽木不可雕也”,那就不费这劲儿了。

徐:他们说当年开“文代会”,老舍先生上午一把扇子,下午一把扇子。

李:哎呀你说起扇子,一提,我就犯心疼病。老舍先生爱收藏扇子,且不说扇子的讲究,咱讲扇骨、扇坠、扇囊、扇匣,这都是附属品,关键您那扇面够什么层次,他的扇面那都是名家的,忒厉害了。白石老人给他家画的扇面特多。白石老人很能驾驭熟纸的扇面。到现在我都不接扇面,我驾驭不了。哎哟,白石老人给他家画的扇面可不少,偶尔有拍卖行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位抄家销赃出来的。现在拍卖行销赃最容易了,替两头保密,谁买的谁卖的都保密。我在那里见过。反正在我印象里,白石老人画的扇面真是张张好。我问舒乙,我说这些扇面哪儿去了?“没了,‘文革’抄走了,没回来。”咱们一块儿到美术馆看的那部分,那些属于劫后余存,“饿瘦的骆驼比马大”,还那么多呢!

徐:咱们接着再往下谈,新凤霞女士。

李:新凤霞女士,她生于1927年,卒于1998年。新凤霞女士大家都知道,那是评剧界鼎鼎有名的新派评剧创始人。她所达到的艺术高度,可以这么讲,到目前为止,在评剧界没有人能超过她。我认为,在我能记事儿以后见到的,能够代表中国女性的,无论从形象到气质到人格到才艺,都能够堪称是中国女性代表的,头一位那就是新凤霞女士。我小时候见过她。

再往下就是香港著名的电影明星,现在还在世的夏梦女士。头年我们到上海去,跟她见了一面,就是祝贺她的艺术生涯大概是六十年。那真是,一种很纯洁的美,从不张扬,一丁点儿花边新闻没有,也不接受记者的什么采访,低调极了。我们在那儿看了一出戏,马玉琪先生演的《梅玉配》,在上海天蟾剧场。一听她到场了,全场热烈鼓掌。她现在一点儿都不显眼,当然上岁数了,戴了一副茶晶墨镜,但是当年真美。这是我能说的第二位。

为什么我说新凤霞女士第一,从模样到气质都这么美?白石老人头一次见到她是因为吴祖光,他儿子叫吴欢,无处不欢,白石老人给起的名。吴祖光是个活跃分子,没有哪儿没有吴祖光的足迹,任何一个时代转折点和政治风潮中间,要没有吴祖光出现,那都是奇迹了。吴祖光这个人简直是,他不找是非,是非也来找他,而且还是大是非,很有意思。这新凤霞嫁了吴祖光,那简直是更添一层特殊知名度。

他带着新凤霞去的白石老人家,白石老人一见着新凤霞,当时就愣了,哎呀,人间竟有这等绝色女子!她这美是什么美呢?不是一种雕饰美、造作美。她演刘巧儿,那简直是家喻户晓,那在北京的胡同里面,哎哟,那简直是太受欢迎了!

她不化妆,那就是一种朴素美。头回到我们家,进里屋,我一见了她,哎哟,满身放光啊,就那种感觉,那真是过去讲的“名人者,行则有声,动则有光者也”。什么叫有光?带着气场来的,闪闪发亮来着,其实就是便装,但那气质实在是太美了。好在现在还留有她的片子。

徐:说是白石老人第一次看见她就目不转睛地看,旁边人提醒说,您别这么看人家,白石老人还不高兴了。说我就是爱看她,她美。

李:艺术家对美当然非常敏感。那么她就要拜师,可是那时候白石老人岁数已经很大了,也不收弟子了,所以在女弟子里头,可以说新凤霞女士是一位关门女弟子。她到那儿去学画的时候,只能看白石老人画画,说怎么给她讲,就很难了。

不过说能看就不容易了。你现在问谁见过白石老人画画,我知道的就是萧润德见过,萧长华先生的长孙,他那会儿学齐派,他赶上了见着齐老画画。现在我知道的,有人号称“得白石老人真传”,唉,也就是宣传,你查查户口本,你赶上没有?就算赶上也不一定能见着他画。白石老人97岁去世,我14岁,我倒赶上了,但是我没有在画案的旁边得白石老人直传,是不是?我还是徒孙,这个不能论辈儿。把自己的辈儿往大了去说?真的有些太不实事求是了。

新凤霞女士很荣幸,她赶上能够亲眼看,观摩白石老人画画。谁具体教她呢?她就得益于周围这些师兄们,比如说我父亲苦禅老人。我父亲跟吴祖光俩人是好朋友,所以新凤霞称我父亲叫“苦禅二哥”,我父亲称她挺亲切的,“凤霞”。她特客气,因为新凤霞过去学艺都是苦出身的,过去卖艺,那真是难。有时候演节目演得不好,不给钱就得了,还挨打。演那个堂会,真是有恶霸,一个女孩子,愣给她提了起来,提起脚来揣,她直捂着脸,说好歹别把我脸给踢坏了,我还能做艺,你说要是把脸踢坏了,我还能演戏吗?穷得很,没文化,纯粹是吴祖光当家庭教师教她认字,那吴祖光就是刘巧儿的赵振华,他教给她的文化。所以她特虚心,画画也是,逮着谁跟谁请教。

徐:水平如何呢?

李:可以这么说,在业余画画的里面,还是不错的。这里还有个考虑,看画如看其人,是不是?一想起新凤霞来,就觉得这个画后头有这么一位我心目中非常美的中华女子的典型形象。

徐:说现在的词就是“女神”。

李:真是女神。中华美学的最高的美就是朴素美,庄子讲“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这就厉害了。“若将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西施当年为了打间谍战,浓妆艳抹迷惑吴王,那时候美,不美怎么能把吴王的魂都勾走了。等后来完成间谍任务了,越王勾践复国了,范蠡一看,这小子,只能够共患难,待时间长了咱没好戏,咱俩趁早远走高飞吧!那时候肯定就不化妆了,是不是?那也美。那不美,范蠡也看不上。后来范蠡改名陶朱公,做买卖。据说到了渤海,一看这么多沙滩,都给改造成盐田了,调动旁边的难民、穷人都捞海盐,那盐就是钱,就致富了,致富之后把钱都分给大家,他这么积德。所以现在做买卖的供祖师爷叫陶朱公,这就另说一段了。

(来源: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