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8月6日上午,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看望季羡林
季羡林先生备受关注的《病榻杂记》日前已正式上市。这本书收录了季先生自2001年以来、特别是自2003年住院至今撰写的九十多篇文章,计二十多万字。书中有他的人生各阶段回忆,也有回忆父母、老师和亲友的文章。本文特选摘关于季羡林先生住院治疗的一段文字,他在书中记录称,他想辞去国学大师等三项桂冠。 “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欢喜。”
我现在想借这个机会廓清与我有关的几个问题。
辞“国学大师”
现在在某些比较正式的文件中,在我头顶上也出现“国学大师”这一灿烂辉煌的光环。这并非无中生有,其中有一段历史渊源。
约摸十几二十年前,中国的改革开放大见成效,经济飞速发展。文化建设方面也相应地活跃起来。有一次在还没有改建的大讲堂里开了一个什么会,专门向同学们谈国学。当时主席台上共坐着五位教授,每个人都讲上一通。我是被排在第一位的,说了些什么话,现在已忘得干干净净。《人民日报》的一位资深记者是北大校友,“于无声处听惊雷”,在报上写了一篇长文《国学热悄悄在燕园兴起》。从此以后,其中四位教授,包括我在内,就被称为“国学大师”。他们三位的国学基础都比我强得多。他们对这一顶桂冠的想法如何,我不清楚。我自己被戴上了这一顶桂冠,却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说到国学基础,我从小学起就读经书、古文、诗词。对一些重要的经典著作有所涉猎。但是我对哪一部古典,哪一个作家都没有下过死工夫,因为我从来没想成为一个国学家。后来专治其他的学术,浸淫其中,乐不可支。除了尚能背诵几百首诗词和几十篇古文外;除了尚能在最大的宏观上谈一些与国学有关的自谓是大而有当的问题比如天人合一外,自己的国学知识并没有增加。环顾左右,朋友中国学基础胜于自己者,大有人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独占“国学大师”的尊号,岂不折煞老身(借用京剧女角词)!我连“国学小师”都不够,遑论“大师”!
为此,我在这里昭告天下:请从我头顶上把“国学大师”的桂冠摘下来。
辞学界(术)泰斗
这要分两层来讲:一个是教育界,一个是人文社会科学界。
先要弄清楚什么叫“泰斗”。泰者,泰山也;斗者,北斗也。两者都被认为是至高无上的东西。
光谈教育界。我一生做教书匠,爬格子。在国外教书十年,在国内五十七年。人们常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别是在过去几十年中,天天运动,花样翻新,总的目的就是让你不得安闲,神经时时刻刻都处在万分紧张的情况中。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一直担任行政工作,想要做出什么成绩,岂不戛戛乎难矣哉!我这个“泰斗”从哪里讲起呢?
在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中,说我做出了极大的成绩,那不是事实。说我一点成绩都没有,那也不符合实际情况。这样的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但是,现在却偏偏把我“打”成泰斗。我这个泰斗又从哪里讲起呢?
为此,我在这里昭告天下:请从我头顶上把“学界(术)泰斗”的桂冠摘下来。
辞“国宝”
在中国,一提到“国宝”,人们一定会立刻想到人见人爱憨态可掬的大熊猫。这种动物数量极少,而且只有中国有,称之为“国宝”,它是当之无愧的。可是,大约在八九十来年前,在一次会议上,北京市的一位领导突然称我为“国宝”,我极为惊愕。到了今天,我所到之处,“国宝”之声洋洋乎盈耳矣。我实在是大惑不解。当然,“国宝”这一顶桂冠并没有为我一人所垄断。其他几位书画名家也有此称号。
我浮想联翩,想探寻一下起名的来源。是不是因为中国只有一个季羡林,所以他就成为“宝”。但是,中国的赵一钱二孙三李四等等,等等,也都只有一个,难道中国能有十三亿“国宝”吗?
这种事情,痴想无益,也完全没有必要。我来一个急刹车。
为此,我在这里昭告天下:请从我头顶上把“国宝”的桂冠摘下来。
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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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请辞”的深意何在?
季羡林老先生日前做出一项“惊人之举”:辞去罩在自己头上的三项光环——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
说到季羡林老先生,国人无不敬重有加,不仅因为他渊博的知识,还因为他平实的为人。有个掏粪工是个业余画家,出了画集之后想请名家作序,找了几个名人都被回绝,而季老先生却没有嫌弃他,慷慨应允作序。一滴水可以见太阳,从这件小事中我们可以领略季老先生的人生风范。
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这些含金量极高令人羡慕的字眼,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而在季老先生那里却看得很轻。可以说,季老先生以自己的实际行动给那些追捧虚荣的人上了很好的一课。这几年我们的社会弥漫着一种很不好的风气,有些人总在有意或者无意地制造着一种“虚气”和“俗气”,阿谀奉承成了我们这个社会的一种流行病。
或许,人们对季老先生称赞有加是因为他不俗的学术成果和谦虚的为人,但是在季先生看来,世人“过誉”了。而季先生“请辞”的三大桂冠,无一不是很多人终身奋斗的目标。这也充分反映了季老先生“视功名如过眼烟云”的坦荡胸怀。
在笔者看来,季老先生的“请辞”大有深意,这样的“请辞”是对贪慕虚荣社会的一种无声的抗议。论才学也好,论人品也好,季老先生都当之无愧,可他老人家却并没有如此地“看重”自己,而是把自己当成普通一员,这样的胸怀正是我们这个社会所缺少的一种精神资源。
面对物欲横流的社会,很多人开始丧失自己的道德操守。在学术界,一幕幕肮脏的“丑剧”轮番上演:为了获得职称,不惜造假;为了显示学术成果,不惜剽窃。所有这些都严重地败坏着学界风气。这些爱慕虚荣、沽名钓誉的人与季老先生相比应该感到汗颜。赢得社会承认和尊敬,靠的是真才实学和人格魅力,而不是欺世盗名。但愿世人能从季老先生的“请辞”中得到很好的人生教益。(文/ 李红军) www.singtaonet.com |